第183章 班师见闻(2/2)
朱棣只点了四五名精干亲卫,皆轻装简从,携了弓箭,纵马出了营盘,向着水草丰茂之处行去。塞外春猎,别有风味。视野开阔,猎物踪迹易于发现,但同样,猎手也极易暴露。这考验的不仅是箭术,更是耐心、眼力与对风向地势的把握。
朱棣许久未曾如此放松地驰骋狩猎,只觉胸中为之一阔。他很快发现了几头正在稀疏灌木旁啃食草芽的黄羊。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行,悄悄策马迂回,借助地形逼近。徐增寿紧跟其后,年轻的面庞因兴奋而微微发红,握着弓的手稳而有力。
距离渐近,朱棣选中其中体态最为健硕的一头,悄然张弓搭箭。弓弦轻响,利箭破空,那黄羊应声而倒。几乎同时,徐增寿也射出一箭,将一只受惊窜起的野兔钉在地上。
“好箭法!”亲卫们低声喝彩。
徐增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那兔子吓得慌了神,撞到我箭上了。比不得殿下,一箭正中要害。”
朱棣笑道:“临机应变,亦是本事。走,看看收获去。”
猎获虽不多,但意趣盎然。回营后,朱棣心情颇佳,命厨子将那只黄羊好生料理,羊肉烤制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他留了些自用,又分赐给傅友德、赵庸等将领以及今日随行的亲卫。想了想,又让人切了一碟最好的羊腿肉,给晋王营中送去。
不多时,送肉的亲卫回来,面色有些尴尬,低声禀报:“晋王殿下收了,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小的退下。小的隐约听得帐内……晋王似乎对左右说了句‘倒是会邀买人心’。”
朱棣正用匕首割食烤肉,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他继续吃着羊肉,味道鲜美,心中却难免掠过一丝无奈与凉意。三哥对他,这心结怕是难解了。自己分享猎获,本出于兄弟之情、共享之乐,在对方眼中,却成了刻意做作。
又行数日,途经一座山下。朱棣见各营军士正分散在山脚四周,忙碌着挖掘水井。塞外行军,水源至关重要,大军驻扎,即便附近有河流溪涧,为防污染与取水便利,掘井亦是常事。
他信步走近一处正在挖掘的井坑观望。几名士卒见他到来,忙行礼。朱棣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随意看看几处已挖颇深的井坑。这一看,倒看出些不寻常来。只见挖出的沙土,并非寻常的灰黄之色,而是色彩各异,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有一捧沙,纯黄澄澈,颗粒均匀,色泽竟如筛过的金粉一般,熠熠生辉;另一处挖出的,则是莹白如雪、细腻若玉的白色沙粒;更有一些沙土,呈现出青黑之色,凝重沉郁。几种颜色的沙土层次分明,又相互混杂,构成奇异的画面。
“此地土质倒是奇特。”朱棣颇觉新奇,吩咐跟在身后的马三保,“取些不同颜色的沙土来,本王瞧瞧。”
“是。”马三保应声,利落地找来几个小皮囊,亲自动手,分别装了些金黄色的、白玉色的、青黑色的沙土,双手捧到朱棣面前。
朱棣捻起一撮金色沙土,细细摩挲。沙粒干燥,色泽虽艳,却非金铁之质。又观那白色沙土,纯净异常,黑沙则质感独特。他将些许沙土倒入掌心,迎着阳光细看,心中感叹造化之妙,竟连这寻常沙土,也能生出如此瑰丽色相。这塞外之地,果然处处藏着惊奇。
“收起来吧。”朱棣对马三保道,“这些沙土色泽罕见,带回北平,或可琢磨些用处。”即便只是给仪华看看,讲讲这掘井见闻,她定然也会觉得有趣。
一路行来,眼观塞外浩渺风光,耳闻当地风物传说,亲手触摸那些中原罕见的异石奇沙,对于朱棣而言,这趟班师之旅,比预想中更为充实。这些亲见亲历的塞外风物,鲜活而具体,远非任何书本图册所能传达。他常常望着广袤的草原、奇崛的山形、变幻的云霞,心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若仪华在此,该有多好。她那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定能从这苍茫之中,看出更多诗情画意。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凝神观赏时,那微微闪动的长睫与唇角温柔的弧度。
然而这念头升起的同时,另一层更深的怜惜便将其覆盖。塞外风光虽壮丽,却也是苦寒之地,风沙凛冽,日晒雨淋,跋涉艰辛。他的仪华,那般娇柔美好,合该在锦绣闺阁中,赏花品茗,吟诗作画,岂能让她来受这颠簸之苦?他能做的,便是将这份天地壮阔,化作手中的奇石、口中的见闻、心中的思念,带回去,细细说与她听。让她虽身不能至,心亦能随他神游这万里河山。
与朱棣的兴致勃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王朱棡的意兴阑珊。除了必要的行军议事务,晋王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王帐之内,或翻阅兵书,或独自饮酒,对外面那“荒凉之地”的所谓风景,提不起半分兴趣。偶尔见朱棣又带回什么石头、询问什么山名,鼻间便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觉得这个四弟未免有些“矫情”和“闲得慌”,净关注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而乃儿不花,则将这一路燕王的言行举止暗暗看在眼里。这位燕王,对待归附者宽和有礼,不吝赐宴赏物;对待麾下将士,赏罚分明,体恤有加;即便是对看似无用的风景沙石,也怀有一份探究与珍惜之心。而那份对家中妻子的细腻思念,也自然而真诚,不似作伪。
这些点滴,逐渐拼凑出一个更为立体、也更令人心折的形象。归附之初的忐忑与不得已,在这春日缓行的归途中,慢慢化为了真心实意的敬服与庆幸。或许,归附这样的主人,自己和部族的未来,真的能如那天宴饮时他所描述的那般,安稳而有希望吧。
春风拂过无垠的草场,吹动着凯旋的旌旗。队伍向着北平的方向,迤逦而行。朱棣回望身后渐行渐远的苍茫大地,又转头眺望前方家园的方向,心中既有平定边患的豪情,亦有归心似箭的柔情。这万里征途,满载而归的,又何止是胜利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