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劝降(2/2)
观童点头,直视着乃儿不花的眼睛:“正是。燕王亲率大军,已至附近。安达,如今形势,你比我更清楚。你的部落缺马少粮,天寒地冻,众人饥寒交迫。朝廷此次北征,晋王已先破忽客赤部。燕王天纵英武,爱惜士卒,亦不愿多造杀伤,故特遣我二人前来,陈说利害,盼你能审时度势。”
此时,帐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骚动和马蹄声,一名亲兵惊慌失措地冲进来,用蒙古语急促禀报:“太尉!不好了!南边……南边出现大队明军,黑压压一片,已经逼近营地了!”
帐内众人俱是大惊失色。乃儿不花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佩刀和皮帽:“快!备马!召集人马,准备……”他下意识就要下令突围或撤退。
“安达且慢!”观童猛地站起,拦住他面前,语气急促而恳切,“你此刻上马,又能逃到哪里去?你看看外面这冰天雪地!部落里还有这么多老弱妇孺,缺衣少食,马匹羸弱!你能带着他们跑多远?就算你单人独骑侥幸脱身,这些跟随你多年的部众怎么办?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这荒野,还是被明军追上,沦为刀下之鬼?”
乃儿不花动作僵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剧烈挣扎。观童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责任。
晃忽儿此时也上前一步,用蒙古语清晰说道:“太尉,我亲眼见过大明皇帝的威严,也亲身受过燕王殿下的厚待。朝廷并非一味剿杀,对于诚心归附者,给予了官职、田宅、赏赐,保全部落,使其安居乐业。我晃忽儿便是明证!我南归后,被授予官职,家小妥善安居,衣食无忧。太尉,给部落留一条活路吧!”
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明军号角低沉的呜咽和战马的嘶鸣,压迫感如实质般涌来。乃儿不花额角渗出冷汗,他透过帐帘缝隙,已经能看到远处雪地上黑压压的军队轮廓,旌旗在风雪中隐约招展。跑?正如观童所说,能跑到哪里?何况部落拖累……
他颓然松开刀柄,重重坐回垫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沙哑着开口,对观童说,这次用了汉语,夹杂着蒙语词汇,显然心乱如麻:“观童,你的话……有道理。但是,你……不是统帅。你说的话,有多少分量?我要见……能说话算数的人。既然燕王已到,我要见燕王。”
观童与晃忽儿对视一眼,心中微松,知道乃儿不花心防已动。观童立刻道:“好!我即刻回去禀报燕王!安达在此稍候!”
观童快马返回朱棣军中禀报。朱棣闻讯,毫不迟疑:“允他所请。你再去,引他来见我中军大帐。传令,大军就地列阵,严加戒备,但不得妄动,更不得露出攻击姿态。”
“末将领命!”
当观童再次引领乃儿不花及其数名主要头领,踏着积雪走向那两面巨大的、绣着“明”字和“燕”的旗帜时,乃儿不花心中五味杂陈。他抬眼望去,只见明军军阵肃然,甲胄与兵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军容严整,与自家部落因严寒和贫困而显出的萎靡形成了残酷对比。
中军大帐前,观童先行入内禀报。片刻,帐帘再次掀起,一名身着精致铠甲、外罩玄色织金大氅的高大男子稳步走出。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膛,肤色偏深,平眉朗目,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美髯,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燕王朱棣。
乃儿不花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声名在外的明朝亲王。他下意识地按照蒙古礼节,手抚胸口,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蒙语敬称道:“燕王额毡(主人)……”
朱棣面容沉静,并无骄矜之色,反倒上前两步,伸手虚扶,语气平和:“太尉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帐内已备薄酒,驱驱寒气,请。”他说的汉语,乃儿不花能听懂大半,更觉其态度与预想中征服者的傲慢截然不同。
一行人进入温暖的大帐。帐中炭火充足,酒肉香气扑鼻。朱棣请乃儿不花在客位坐下,自己于主位相陪。亲兵立刻奉上热腾腾的奶茶、烤肉、面饼等食物。
“天寒地冻,太尉与诸位先暖暖身子,填饱肚子。我们边吃边谈。”朱棣率先举起银杯,里面是温过的酒。
乃儿不花看着眼前丰盛的食物,又看看朱棣诚恳的态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确实又冷又饿,也不客气,大口吃喝起来。朱棣只是陪着略饮些酒,并不多言,给他时间缓解紧张和补充体力。
待乃儿不花吃喝得差不多了,朱棣才缓缓开口,通过侍立一旁的观童翻译:“太尉,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提兵北来,非为屠戮,实为招抚。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漠北各部生计艰难,朝廷早有体恤。观童、晃忽儿,乃至之前的纳哈出等,归附之后,皆得厚待,保全富贵,部落安居。陛下胸怀四海,待人以诚,太尉若能明晓大势,率众来归,本王必当奏明朝廷,授你官职爵禄,使你的部众得享太平温饱,不必再受这风雪迁徙、朝不保夕之苦。”
乃儿不花放下手中的肉,用袖子擦了擦嘴和胡须上的油渍,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棣。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的话,与他从观童、晃忽儿那里听到的相互印证。对方大军压境却不行杀伐,反而以礼相待,赐予酒食,言辞恳切。这份气度与手段,让他心中的抗拒又消减了几分。但他毕竟是统率一方多年的人物,不会因一顿酒食和几句好话就彻底放下戒备和骄傲。
他沉默了片刻,通过观童回道:“额毡的美意,我心领了。部落的困境,我也深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需回去与部众头领们商议。额毡今日不杀之恩,款待之情,我乃儿不花铭记。”
朱棣闻言,并不意外,也不逼迫,微微颔首:“理当如此。太尉可先回营,与众人商议。本王在此静候佳音。”他顿了顿,语气转重,却依旧平和,“只是,望太尉明白,朝廷诚意在此,大军亦在此。何去何从,关乎你与全部落的身家性命、未来福祉,务请慎重决断。”
乃儿不花起身,再次手抚胸口行礼:“我明白。谢额毡。” 他带着几个头领,在观童的陪同下,离开了明军大营,踏着积雪返回自己的部落。
送走乃儿不花,朱棣脸上的温和稍稍收敛,对侍立帐中的傅友德、赵庸等人令道:“加强巡哨,严密监视彼营动向。今夜,需格外警惕。”他知道,第一次接触只是开始,要让乃儿不花彻底归心,还需一番更精细的拿捏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