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徐仪华安抚降人(1/2)
七月二十一日,天色未明,燕王棂星门外已灯火通明。
朱棣身着亲王常服,在属官、护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徐仪华领着世子朱高炽及王府属官在门前相送,该说的话昨夜已说尽,此刻只余晨风中无声的对望。朱棣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一勒缰绳,马蹄声起,队伍向南而行,渐渐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
徐仪华立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面旌旗转过街角,才轻声道:“回吧。”
十余日匆匆而过。
八月初,北平城早晚已有了些微凉意。辰时正,燕王府存心殿书堂内,徐仪华正坐在书案后翻阅这几日的文书,世子朱高炽坐在下首另一张小案前,正临摹着赵孟頫的《前赤壁赋》,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书堂内静谧,唯有翻动纸页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守在门边的内侍王进轻轻走了进来,躬身禀报:“王妃,典仪所张典仪求见,说是燕台驿来了位故元降官,前来王府拜见。”
徐仪华从文书中抬起头:“请张典仪进来。”
片刻,典仪正张淮趋步而入,行礼后禀道:“启禀王妃,燕台驿方才送来一人,自称是前元左丞胜吉,携家眷部众共二十七口,驼四头,马三十六匹,车五乘,自漠北来投。已验过其所持旧元印信文书,确系前元左丞官印。此人此刻正在典仪所候见,言语间颇为恭谨,说是漠北苦寒,缺衣少食,难熬冬月,特来归附,乞求安置。”
徐仪华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北元溃散后,各部族生计艰难,南下投附的部落头领时有出现,但携家带口、直抵王府的左丞级别官员,却不算多。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安置得当,可显天朝怀柔,吸引更多北人来归;若处置不慎,或生事端。
“人现在何处?”
“已在门外候着。”
“传。”徐仪华声音平稳,又转向朱高炽,“高炽,你也过来旁听。”
朱高炽放下笔,起身走到母亲身侧站定,小脸上神情端肃。
胜吉被引了进来。他年约四十余岁,面容黧黑粗糙,刻着风霜痕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蒙古袍,袖口已有些磨损。进得殿来,他依着先前张淮匆匆教导的礼仪,有些生硬地躬身行礼,开口说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磕磕绊绊:“前……前元旧臣胜吉,拜见……燕王妃殿下,世子殿下。”
徐仪华微微颔首,用汉语温声道:“左丞远来辛苦。请起。漠北路遥,左丞携家眷安然抵达北平,实属不易。”
胜吉直起身,听懂了“辛苦”“不易”几个词,忙又躬身,这次换了蒙古语,语速快了些:“多谢王妃垂问。实在是漠北今夏干旱,水草不丰,牲畜羸弱,眼看冬日将至,部落里老人孩子已缺衣少食,难以存活。听闻大明燕王殿下仁德,北平富庶,这才冒死南来,只求一条活路,万望王妃怜悯,给予安置。”
一旁的张淮正欲上前接过翻译转呈,徐仪华却已开口,说的竟是蒙古语:“左丞不必多礼。印信文书,可否一观?”
她的蒙古语虽不如汉语流利,但发音清晰,语调平稳,是这些年跟着额伦珠学的。
胜吉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快速看了一眼上首端庄的燕王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更深的敬畏,忙将印信文书递给上前接取的王进。
徐仪华接过那方铜印。印身斑驳,确是前元左丞官印形制,刻着八思巴文。她又展开那卷文书,是前元王廷出具的旧职凭状,纸张黄脆,墨迹暗淡,年月已久。她仔细看过,抬眼看向胜吉,继续用蒙古语道:“印信文书无误。左丞既诚心来归,王府自当接纳。只是如今燕王奉旨进京,不在府中。”
胜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惶急。
徐仪华语气平和,续道:“然燕王殿下临行前,已将府中一应事务托付于我。左丞与家眷可暂居燕台驿,一应饮食起居,由王府供给。北平秋日尚暖,但冬日严寒,你们初来,衣衫被褥想必不足,稍后我会命人送去。”
胜吉松了口气,再次躬身:“谢王妃恩典!王妃仁德,胜吉阖族感激不尽!”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驿站人来人往,家眷中有老人幼儿,不知……”
徐仪华了然,温言道:“左丞放心,燕台驿内有独立院落,较为清静。我会吩咐驿丞,拨一处宽敞院落予你一家居住。”她略作停顿,神色更显郑重,“我会即刻向燕王殿下修书一封,禀明左丞来归详情。此事关乎朝廷对前元旧臣的安置方略,最终的长远安排,须由殿下上奏朝廷,请旨定夺。在此之间,你们可安心在驿中居住,王府自会保你们衣食无虞。”
听闻“上奏朝廷”四字,胜吉心里更踏实了些。他南投所求,归根结底是希望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分与长久安稳的着落,而非仅仅是王府一时的接济。王妃此言,正是将他的归附纳入了朝廷的正式规程之内。他忙道:“是,是!胜吉明白!愿静候朝廷恩旨,绝不敢有丝毫急躁妄动。”
徐仪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又多了几分郑重:“为保左丞一家安全,免受滋扰,王府也会派一队护卫驻守驿院之外,日夜巡护。”
胜吉身体微微一僵。他久居官场,自然明白这“护卫”的另一层含义。但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能有安身之所、温饱之资,且归附之事已走上朝廷明路,已属万幸。他压下心头复杂情绪,恭顺道:“王妃考虑周详,胜吉叩谢。”说罢,便要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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