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整军易帜承新令,故念藏胸赴远疆(2/2)
聂明远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他抬头看向干事:“我想问一句,加入国民党后,是不是还能护着老百姓读书?是不是还能让田里的麦子不被兵祸糟践?”
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聂师长这话问得实在!党国的宗旨就是‘安内攘外’,先平定内乱,再抵御外侮,等天下太平了,老百姓自然能安稳读书、种地。您放心,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好,为了百姓好。”
“为了百姓好”——这五个字像块石头,落进聂明远的心里。他想起宛平的土地庙,想起孩子们的晨读声,想起紫薇递给他的包袱里,连夜缝的单衣上细密的针脚。他深吸一口气,握着钢笔的手稳了稳,在志愿书的签名处,写下了“聂明远”三个字。笔锋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要把对宛平的所有牵挂,都刻进这纸里。
走出登记处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墙上的青天白日旗上,旗子被风吹得展开,哗啦啦的声响,竟让他想起宛平的麦浪——只是这声响里,没有麦香,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压在心头。
没等他回到营区,新的命令又到了:第十九军第三师即刻开赴西北,肃清当地的军阀残余,稳定西北局势。副官把命令读给他听时,他正在收拾行李,手里拿着紫薇缝的那件单衣,指尖触到针脚,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熬夜时的温度。
“给宛平寄封信吧。”副官轻声说,“夫人肯定盼着您的消息。”
聂明远点点头,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原本想告诉紫薇加入国民党的事,可笔尖落下,却只写成了:“我奉命赴西北,很快就能打完这仗,等我回来,教孩子们写‘太平’二字。学堂的菊花要是谢了,明年春天再种,我回来时,一定能看到。”他把那颗一直藏在衣兜的红枣干,小心地裹在信纸里,又用蜡封了口,怕路上受潮。
出发那天,西北的风已经带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士兵们背着行李,排着队往荒原走去,有的士兵还在咳嗽,冬衣还没来得及发放,只能把薄衣裹得紧些。聂明远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他知道,此刻的宛平,应该已经下过一场霜了,学堂的菊花该谢了,紫薇或许正带着孩子们,在院里收拾晒干的茅草,准备过冬。
他攥了攥腰间的枪,又想起小栓子举着写满“家”字的土块,哭着喊“俺会把‘国’字写好”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远,这风沙的苦,或许都是为了将来能近一点——近到能再蹲在宛平的土院里,看着孩子们在地上写“太平”,近到能和紫薇一起,闻着麦香,看夕阳落在“望归”的木匾上。
风卷起地上的枯草,粘在他的军裤上,远处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线,在荒原上延伸,看不到尽头。聂明远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是他昨晚写废的信稿,上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字:“我加入了国民党,只是想护着咱们想护的一切,不知道你会不会懂。”他把纸又塞回衣兜,扬鞭催马,马蹄声踏碎了荒原的寂静,也踏碎了他对“很快团聚”的念想——他那时还不知道,西北的风沙不仅会磨旧军装,还会把这“很快”,吹成又一个十年的隔山隔水。
队伍越走越远,黄沙渐渐遮住了南京的方向,聂明远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只看到荒原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晃,像极了宛平麦田里,那些等待归人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