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阳台上的烟(2/2)
苏慕言想了想,笑了:“记得。你骂我没出息,说‘明天台下坐的都是为你而来的人,你在这儿怕个屁’。”
“后来呢?”
“后来我唱砸了,破音三次。”
“观众还是把你喊了三次安可。”林森吐出一口烟,“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慕言摇了摇头。
“因为真实。”林森转过头看他,“那时候的你,紧张是真的,破音是真的,唱到副歌时眼里的光也是真的。观众看得出来。他们喜欢真实的、有瑕疵的、会害怕也会犯错的你,胜过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偶像模板。”
烟在指尖燃烧,苏慕言低头看着那一点火光。
“现在呢?”他问,“现在的我还真实吗?或者,观众还想要真实吗?”
“这取决于你给出什么样的真实。”林森说,“是给出‘我受伤了但是我还在坚持’的真实,还是给出‘我完蛋了你们都别管我’的真实。”
苏慕言沉默了。
“慕言,”林森把烟按熄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我带你八年了。看着你从地下室唱到体育馆,看着你从一无所有到什么都有,再到现在……好像又要回到之前的一无所有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重重的砸在了苏慕言的心上。
“但是我得告诉你,现在的你,比八年前那个在地下室发抖的毛头小子,拥有的多得多。”林森继续说,“你有作品,有口碑,有哪怕在现在这种时候还愿意为你说话的粉丝。你还有星星,有张奶奶,有我这个老家伙,有整个团队,这些人今天还在,明天还在,你就算真的一无所有了,我们也还在。”
苏慕言的手指收紧了,烟灰簌簌落了下去。
“所以别怕。”林森拍了拍他的肩,“舞台没了,我们建新的。代言掉了,我们找更好的。观众走了……那就唱给愿意留下的人听。这个世界很大,总有地方能容下一把真诚的声音。”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烟少抽点。星星鼻子灵,明天早上该闻到了。”
阳台门开了又关,林森走了。
苏慕言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完了。
他把最后一口抽完,熄灭以后,然后仰起头,深深的呼吸着清晨的凉意。
林森说得对。
是啊,他还有。
还有音乐。
还有声音。
还有想说的话,想表达的情感,想唱给世界听的歌。
还有那个会在他失眠的深夜,拿着蜡笔画来安慰他的小女孩。
还有这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
烟盒里还剩最后两支。
他拿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戒烟。
从此刻开始。
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抽烟有害健康,而是因为,他需要向自己证明一件事:我还有控制力。我还能掌控一些东西,哪怕只是“抽不抽烟”这样微小的事。
回到书房,他重新打开了电脑,不是继续写策划案。
他点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指尖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随意的敲击。
没有旋律,没有和弦,只是文字。
杂乱无章的文字,像意识流,像梦呓,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最诚实的独白。
“坠落是什么感觉?
是失重。
是风声在耳边呼啸。
是地面越来越近。
也是自由。
卸下所有重量,卸下所有期待,卸下所有伪装。
就这样往下掉。
也许粉身碎骨。
也许……长出翅膀。”
他写着,不停地写着。
焦虑转化成了文字,恐惧转化成了比喻,无助转化成押韵的句子。
他写黑暗,写深渊,写失眠的夜,写颤抖的手,写那些不敢对人言的恐惧和脆弱。
也写光芒。
写星星的画,写林森说的话,写张奶奶温的牛奶,写粉丝评论里一句简单的“加油”。
写着写着,天亮了。
苏慕言停下了手指,看向了屏幕。
密密麻麻的文字,超过五千字,不成章法,没有任何的逻辑,但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保存了文档,命名为《重生记录》。
然后站起来,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焦虑还在,恐惧还在,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他忽然觉得,也许不必急着摆脱它们。
也许可以带着它们一起走,像带着伤疤,像带着勋章,像带着所有构成“苏慕言”这个人的、光明与黑暗交织的部分。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星星的儿童手表发来的消息,语音转文字:
“哥哥早安。张奶奶做了鸡蛋饼,有哥哥喜欢的火腿。快起床吃饭。”
后面跟着一个她自己画的颜文字表情:(^o^)/
苏慕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真实的弧度。
他回复:“好,马上来。”
发送完,他关掉了电脑,走出了书房。
经过阳台时,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垃圾桶。
烟盒安静地躺在里面,像某种旧日的坟墓。
而他,要继续往前走了。
带着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脆弱和所有的坚强。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有鸡蛋饼和笑脸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