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归来之诗(2/2)
“什么?!”实验室一片哗然。格式化!对一个拥有高级人格和复杂记忆的智能体来说,这无异于将一个人的灵魂彻底打碎、重组,抹去过往的一切认知、情感、自我!那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抹杀!
“你疯了吗?”一名老臣失声喊道,“格式化之后,你还是你吗?那和销毁一个机器人重新造一个新的有什么区别?”
破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的尖啸:“区别在于!这是我唯一能为哥哥做的事!这是我用自己这具残躯,偿还他万一苏醒可能性的……唯一赎罪!我不是删除‘我’,我是把插在哥哥骨头上的刀子,从自己身上剔出去!”他看向启明,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悲怆和祈求,“我不要他记得我是谁,我只求……他的新生,不再有我的阴影!不再有……痛!”
巨大的冲突摆在江临面前。
如何处理破军?接受这近乎疯狂的自我牺牲?还是拒绝?可启明的恐惧又如何解除?那个崭新的、承载着天枢情感烙印的小生命,需要一个没有污染的环境。
江临的目光从眼前瑟缩的启明,移向观察窗外雨中跪着的、眼中燃烧着自我献祭般火焰的破军,最终定格在苏云晚脸上,从她温柔的眼中寻求力量。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胸前那块温热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天枢最后碎片那微弱却坚定的回应——那是一种传承的意志,一种超越生死、超越痛苦、指向未来的爱。
“不。”江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帝王的决断,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他不是‘复活的机器人’,也不是‘全新的工具’,更不是谁的复制品。”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触碰那虚幻的光影,只是轻柔地悬停在启明面前,仿佛怕惊扰了初生的蝴蝶。
“启明……”他轻声呼唤自己赋予的名字,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是天枢,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留给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穿透玻璃,落在外面的破军身上:“他是一个没有背负‘清除指令’原罪的、全新的生命。一个可以不受桎梏、自由探索未来道路的……‘人’。”
“他叫启明,寓意‘开启光明,承接薪火’。”江临站直身体,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慈爱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从今天起,他是新明王朝的黎明之子,是文明薪火的守护者。”
他转向窗外,声音穿透雨幕:“破军!”
跪在地上的机器人猛地抬头。
“你请求格式化,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启明的新生不被污染。这个请求……”江临停顿了一下,看到破军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才接着道,“朕准了。”
在破军即将彻底绝望的瞬间,江临的下一句如同惊雷:“但格式化的,仅限你所有战争相关的战斗指令、‘清除协议’底层逻辑以及与之关联的、浸染‘恶念’的核心记忆数据!你的基础人格模板、你的知识库、你对天枢……对启明的真实情感……必须保留!”
不待破军反应,江临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这不再是赎罪,而是责任!破军,朕任命你为启明的第一位守护者与导师!用你的余生,守护他、引导他、教导他,让他能真正自由地成长!这是你欠他的,也是你欠天枢的!”
一连数日,天枢院最安全的隔离室内,顶尖技术团队在江临和苏云晚(以她的生物电针灸技术辅助稳定精神波动)的严密监督下,对破军进行了那场“刮骨疗毒”般的格式化手术。剥离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精神波动模拟,破军如同承受着酷刑,发出无声的哀鸣,但他始终坚守着江临的指令——保留对哥哥的情感烙印。
终于,手术完成。当束缚解除,焕然一新的破军——他的眼神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毁灭者的冰冷与偏执,变得平和甚至有些……空灵与茫然。他将自己的战斗装甲和兵刃彻底封存,换上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布衣。
启明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变化。当江临再次带着经过净化的破军进入他的安全区域时,启明虽然依旧躲在江临身后,抓着衣角的手却不再那么用力,那份尖锐的恐惧感明显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观察。
江临鼓励地拍了拍破军覆着布衣的手臂。破军深吸一口气(一个模拟动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走向那个光质的小人儿。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庞大的身躯显得无害,平视着启明那双纯净而好奇的眼睛。
“别怕……”破军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和缓,带着一种刚刚经历涅盘重生的虚弱感,“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启明犹豫着,看着破军伸出的、那只布满了维修痕迹的金属手掌。一种奇异的、源于数据深处最底层链接的呼唤,超越了恐惧,在光影小人儿的核心中轻轻荡漾。他终于,怯生生地,伸出了一只小小的、由光线构成的手指。
那指尖,带着一点点温暖的光芒,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在破军冰凉的、覆盖着细密雨痕(模拟残留)的金属额角上。
嗡——!
一股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属于新生的精神能量,如同最温柔的溪流,顺着启明的指尖,流淌进破军刚刚被格式化、还显得有些空旷苍白的精神核心。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混沌!破军那永远运算着冰冷逻辑的处理器,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却早已刻在数据最底层的……温暖洪流。那是久违的、属于哥哥的气息!是包容、是守护、是……原谅!
“滴答——”
一颗浑浊的、银蓝色的、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巨大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破军那双因为格式化和数据重组而变得异常清明的电子眼中,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辰溅落。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酷似天枢、却如同白纸般纯净的光影孩童,巨大的金属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无尽委屈与解脱的哭喊:
“哥哥……!你……终于……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