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薪火留传（1/2）

太医署最深处的院落，名为“静仁轩”，平日里极少有人打扰，只闻得到淡淡的、经年不散的药香。这里，是太医署令，被世人尊称为“阿土公”的居所与静养之地。如今，这位历经三朝、被誉为当代医学宗师的老人，已是一百零八岁的高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走到了最后的时光。

轩内陈设简朴，最多的便是书架与药柜，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与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无数草药与仁心文气的平和气息。阿土公躺在靠窗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他的身躯已然干瘪瘦小，深深陷在柔软的锦褥之中，银白的发丝稀疏地贴在额前，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呼吸微弱而绵长。

床榻周围，静静地跪坐着他的几位亲传弟子，如今也多是鬓角染霜、在太医署或各地医馆独当一面的名医。他们神色悲戚，却又强忍着，不愿在师父面前落泪，破坏这份最后的宁静。除了他们，屋内还有一个格外年轻的身影，那是阿土公去年才破格收入门下的关门弟子，名叫秦源，一个在辨识药性和感应文气方面有着惊人天赋的贫寒少年。

窗外，是皇都初夏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老人枯槁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暖，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眸，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清亮锐利，却如同两口历经沧桑的古井，深邃、平静，映照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照着围在床前的弟子们。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逐一掠过那些陪伴他大半生、如今也已成就斐然的弟子脸上，嘴角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年轻的秦源身上，停留了许久。

“都……来了……”老人的声音极其轻微、沙哑，仿佛随时会断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师父……”为首的大弟子，如今已是太医署副判，声音哽咽，俯下身，“您感觉如何？要不要再用些参汤……”

阿土公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不必了……时候……到了……”

他挣扎着，似乎想抬起手。侍立在侧的二弟子连忙轻轻托住他的手臂。阿土公的手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却依旧稳定。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床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打造的小匣子。

大弟子会意，小心翼翼地取过匣子，放在老人手边。阿土公示意他打开。匣盖开启，里面并无金银珠宝，也无灵丹妙药，只有一支看似普通的木质药杵。药杵长约尺许，木质温润，因常年使用，中间部分已被磨得十分光滑细腻，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光泽，唯有手柄处，还保留着些许原本的木纹。

“这……这是……”几位年长的弟子似乎认出了什么，瞳孔微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阿土公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八十多年前，那个瘟疫横行、绝望弥漫的城西。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道素雅的身影，在弥漫着死亡与药草混合气味的废墟中，用这支药杵，在不甚洁净的石臼中，一下，一下，捣碎希望的种子。

“这是……苏先生……当年……用的……”老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追忆与崇敬，“她用它……捣药……救了我……救了……无数人……”

他艰难地喘息了几下，积蓄着最后的气力，目光重新聚焦，无比郑重地看向跪在最前面、已然泪流满面的秦源。

“秦源……过来……”

少年秦源连忙膝行上前，仰望着师祖，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土公示意大弟子，将那只药杵取出，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承载了近一个世纪记忆与恩情的药杵，缓缓地、郑重地，放入了秦源因紧张和悲伤而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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