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谈(下)(2/2)
睡着了。
我轻轻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床边,她睡得很沉,头发散在枕头上,深色的水渍慢慢洇开。我拿过她包头的毛巾——已经半湿了,沉甸甸的。又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干毛巾,浅灰色的,棉质柔软。我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将湿毛巾抽出来,换上干毛巾垫在她头发
这个动作很轻,但她还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侧了侧身,脸埋进外套里,继续睡。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睡颜安宁,褪去了白天的活泼灵动,多了几分稚气。粉色睡衣的领口在动作中松了些,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移开视线,从床上拿起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肩膀。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继续睡。
我退回书桌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粉色兔子灯笼在桌角静静立着,灯光透过褪色的绸纸,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晕,边缘模糊柔和。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书桌这一隅,再往外,光线渐次暗淡。她的睡颜在明暗交界处,一半沐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像一幅笔触细腻的油画。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夜班公交进站的气刹声,很快又归于寂静。更远处,火车站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悠长而孤单,很快被夜色吞没。
我也有些困了。今天走了不少路,又看了半晚书。眼皮发沉,视线开始模糊。趴在书桌上,枕着手臂。这个姿势不舒服,硌得慌,但我不想吵醒她,也不想去别的房间。
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身影。粉色睡衣在薄被下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散开的黑发在浅灰毛巾上铺开如墨,安宁的睡颜在光影间恬静如婴...
还有桌上那盏粉色兔子灯笼。褪了色,一只耳朵微歪,却依旧挺立着。
它们构成这个夜晚最温暖的画面——一个远道而来的姑娘,在我的房间里安然入睡;一盏从故乡带来的灯笼,在异乡的夜晚静静发光;还有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在睡梦中继续生长。
我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梦里,似乎又回到元宵节那晚,灯海如昼,人声鼎沸。她站在喷泉旁,回头对我笑,帽子上的绒球跳跃如心绪。喷泉的水柱突然升起,在灯光下化作彩虹,穿过彩虹,景象变换——
是两年后的省城。医学院的红砖楼前,梧桐叶落了一地。她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背着装乐谱的帆布包,对我挥手。音乐学院的琴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光与影的条纹。我们在食堂分享一份糖醋排骨,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并肩而坐,在千佛山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上,在黄河边看浑浊的河水奔流向东...
那些设想在梦里交织,清晰又朦胧,像一首轻快的歌,旋律简单,却能反复吟唱,余韵悠长。
夜还长。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浅影。
座钟的指针缓缓走向十二点。城市逐渐沉睡,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光会先染红东方的云,然后漫过千佛山的轮廓,爬进这扇窗,唤醒这个房间。
我们会去千佛山,去看那棵据说栽于唐代的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云。我们会站在山顶,看省城在晨雾中苏醒,看黄河如带蜿蜒远去。
我们会继续走路,继续说话,继续编织属于我们的、未来的故事。一针一线,一天一天。
而此刻,这个夜晚,这个房间,这盏灯笼,这场安睡...
已是最好的序章。
我枕着手臂,在渐深的睡意中,模糊地想。
这正是:
夜阑共话计明朝,医校音院路未遥。
笑拒同游因虑远,轻谈来日意难消。
困眠枕褂眉峰软,悄换干巾动作韶。
梦里元宵灯又映,明朝山径待相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