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凤驾临暗牢，俯视尘埃人（2/2）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怀里的旧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小心地摊开在地上。除了几件半旧的女子衣物，最显眼的就是那枚生锈的箭头，几片写着模糊字迹的碎纸，还有一个小小的、颜色发暗的银锁片。
“这些都是奴婢这些年找到的……可能……可能跟侯爷的案子有关。”芸姑捧起那枚箭头，声音带着希冀，“大小姐，您看这个暗记！这像是侯爷麾下‘影卫’的标记！当年侯爷出事前，据说就是去巡查边境时，遭遇了来历不明的伏记，损失了一些亲卫。这箭头，或许就是当时留下的！”
李晚晴的目光落在那枚锈迹斑斑的箭头上，瞳孔微微收缩。影卫？舅舅麾下的秘密力量？她想起南宫陌身边的影七，是否也是类似的存在？
她没有立刻去拿箭头，而是看向芸姑，问出了第二个，也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我娘的血书，我看过了。上面提到另半块玉佩，但最后几个字被血污遮盖。你知道那半块玉佩在哪里吗？”
芸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回忆和不确定的神色：“另半块玉佩……阮姨娘临终前，神智已经不太清醒，只断断续续说过……‘玉佩……信物……在……在守信的人手里……京城……南城……当铺……’后面就听不清了。奴婢这些年，也曾偷偷去过南城几家老当铺打听，但都没有线索。那半块玉佩样式特殊，若是出现过，当铺掌柜应该会有印象才对……”
南城当铺？守信的人？
线索依旧模糊。李晚晴微微蹙眉。看来要找到那半块玉佩，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除了这些，”李晚晴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零碎的物品，“关于我爹……镇北侯的案子，你还知道什么？任何细节，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人或事，都说出来。”
芸姑努力平复心绪，开始回忆：“侯爷出事前大概半年，府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侯爷常常眉头紧锁，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有一次奴婢去送茶，隐约听到侯爷和一位来访的将军在低声争吵，好像提到了‘朝廷’、‘粮草’、‘故意拖延’什么的……啊，对了！那位将军，好像姓周，是当时兵部的一位侍郎。”
姓周的兵部侍郎？李晚晴记下了这一点。兵部，粮草，故意拖延……这像是战场上构陷忠良的经典手法。
“还有，”芸姑继续道，“侯爷出事前一个月左右，府里来过几个太监模样的人，说是宫里来的，态度很倨傲。侯爷见了他们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书房里一个前朝贡瓶都摔碎了。奴婢当时在窗外清扫，听到侯爷怒骂了一句‘阉竖敢尔！想要我萧衍的命，只管来拿！’”
太监！李晚晴心中一凛。血书上提到了大太监刘保参与构陷。看来太监集团在当年的阴谋中，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另外……”芸姑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阮姨娘后来在李家，有一次发高烧说明话，奴婢在旁照顾，听她反复念叨几个词……‘密诏’、‘先帝’、‘永宁王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兵权’……还有……‘二皇子或许能信’……”
密诏？先帝？永宁王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兵权？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和惊人的可能性——当年所谓的“永宁王谋逆案”，可能从头到尾就是先帝为了收回北境兵权、除掉功高震主的镇北侯而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永宁王或许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甚至可能也是受害者！
而“二皇子或许能信”，显然指的是当时尚且年幼的南宫陌。阮姨娘在绝境中，或许也曾将一丝希望，寄托在萧淑妃所出的皇子身上。
李晚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冰冷的怒火填满。为了权力，就可以如此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屠戮满门，让无数人颠沛流离，家破人亡吗？
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大小姐，”芸姑说完这些，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期盼与恳求，“侯爷是冤枉的！阮姨娘也是被逼无奈！您……您现在有能力了，求您一定要为侯爷，为萧家，讨回公道啊！”
李晚晴看着芸姑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弯下腰，伸出手，亲自将芸姑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芸姑浑身一颤，受宠若惊，又要跪下，却被李晚晴轻轻按住了手臂。
“芸姑，”李晚晴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与决心，“这些年，辛苦你了。谢谢你，一直记着我娘，记着萧家。”
芸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拼命摇头：“不辛苦！是奴婢应该做的！只要大小姐好好的，只要能为侯爷伸冤，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李晚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松开了手。她转身，看向牢房外昏暗的狱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放心。萧家的冤屈，我娘的苦难，还有我这些年承受的一切……都不会白白过去。”
“该讨回来的，一分都不会少。”
“该付出代价的，一个都跑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阴冷的牢房墙壁上，激起无声的回响。
芸姑看着她挺直傲然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凛然不惧、誓死扞卫北境疆土的镇北侯的影子。血脉的力量，在这一刻，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悄然连接。
“走吧。”李晚晴没有回头，抬步向牢门外走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芸姑连忙抱起地上的包袱，紧紧跟上。在跨出牢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数日的阴暗角落。
终于，走出这牢笼了。
而前方等待她们的，将是一场更为艰难、却也必须去打的仗。
就在李晚晴带着芸姑即将走出这片牢房区时，狱廊另一侧，一间原本紧闭的单独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疯狂而嘶哑的拍门声和尖叫声：
“李晚晴！是你吗？李晚晴！你给我站住！你放我出去！我是你姐姐！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会遭报应的！”
是李明珠！她竟然还没有被押走？或许是刑部为了等最终的旨意，或是还有什么程序要走。
李晚晴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那凄厉的咒骂，只是耳边拂过的、无关紧要的风。
倒是芸姑，脚步微微一顿，看向那间传来叫骂声的牢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李晚晴察觉到了，淡淡道：“不必理会。将死之人的狂吠罢了。”
芸姑点了点头，重新跟上。
然而，李明珠的叫骂声却愈发尖利，充满了绝望的疯狂：“李晚晴！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娘那个贱婢，她当年根本就不是自愿跟李崇德的！她是被人强迫的！是被下了药的！哈哈哈哈！你娘是个连妓女都不如的贱货！你也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以为摄政王真的看得上你？他不过是玩玩你！等他玩腻了，你的下场会比我还惨——啊！！！”
李明珠恶毒的咒骂，陡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李晚晴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李明珠牢房的方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却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深处似乎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
她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缓慢。
然后，她对一直跟在身后、此刻也因李明珠的污言秽语而面露怒色的女卫，轻声吩咐了一句。
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去，看看怎么回事。”
“若是她舌头太长了，就帮她修一修。”
“记住，别让她死了。”
“流放的路还长，总要让她……慢慢走完。”
---（第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