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计划破产(2/2)
他没有回答赵铁柱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走过望楼的木梯,走过营中的小道,走过一顶顶帐篷。
伤兵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疼……娘啊……疼……”
“水……给我水……”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军医在帐篷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绷带用完了,就撕衣服——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扒下还算干净的衣物,撕成布条。
金疮药用完了,就用草木灰——烧过的草木灰有止血之效,这是战场上最廉价的救命药。一个帐篷里挤了二十多个重伤员,不断有人被抬进去,也不断有人被抬出来。
抬出来的,都是盖着白布的,白布很快就不够用了,于是有些尸体只能裸露着,任由苍蝇聚集。
李自成在一个担架前停下。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顺军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
他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伤口用沾满血污的布条草草裹着,血还在渗,把布条染得通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他眼睛始终瞪得溜圆,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李自成蹲下身,年轻士兵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见了他。
士兵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苗:
“闯王……我们……赢了吗?”
李自成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凉,沾满了血和泥,指甲缝里都是黑垢。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这春夜的寒意。
李自成能感觉到,这只手里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像握不住的沙。
“会赢的。”李自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一定会。”
士兵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然后便凝固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熄灭了,像蜡烛被风吹灭。手还温热,但脉搏已经停止。
李自成慢慢松开手,站起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营帐的阴影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如血的残阳中,一半身子在渐浓的夜色里,像是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收兵。”他下了决定,
“今日不攻了。”
“那明日……”赵铁柱欲言又止。
“明日再说。”李自成转身,朝帅帐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么挺拔如山。铠甲上沾满了灰尘、血污和不知名的污渍,头盔上的红缨也耷拉下来,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没了往日的威风凛凛。
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闯王,
好像……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李自成如今正值壮年。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是那种被无数生死、被如山尸体、被漫长征途压弯了脊梁的苍老。
十六年,从陕西到河南,从湖广到北京,坐过龙椅,也经历过山海关之败,然后一路溃退,从北京到山西,从山西到陕西,现在入蜀。
这条路,他走了十六年,走了几万里,脚下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他自己恐怕都数不清了。
再硬的骨头,也有被压弯的时候。
但赵铁柱知道,闯王不会停。
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停一样。
这条路,是条不归路。
所以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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