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少爷”(2/2)
两人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一张粗木方桌,两条长凳,靠墙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叠着一床半旧的厚棉被。但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墙角都寻不见蛛网。
空气里有淡淡的柴火气、硝皮子的微腥,还有一种属于独身猎人的、洁净而冷冽的气息。张熊大从桌上保暖的围子里提起白瓷壶,给卢润东倒了碗滚烫的茶水,茶汤澄明飘香。
他自己没坐,习惯性地靠在了堂屋通往里间的门框边,双臂自然下垂,腰背却微微弓着,像一头随时能暴起扑击的豹子,沉默地笼罩着这方空间。“少爷,您找我有事?”
卢润东没碰那碗热茶,白汽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抬眼,目光穿透那水汽,直视着张熊大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跟这人说话,任何迂回、客套、试探都是多余,甚至是对彼此默契的侮辱。他单刀直入:“熊大,信我吗?”
张熊大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问题根本不值得思考。“信。”一个字,落地砸坑,带着黄土夯实的质感。
“信到哪种地步?”卢润东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锥敲击冻土,“你也许不知道,我往后让你做的事,让旁人看着可能是离经叛道,是被人戳脊梁骨,是羞先人的勾当,甚至……毫无道理可言。”
张熊大沉默了。这沉默不长,但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卢润东脸上,细细地、缓慢地扫过。
这张脸比他记忆里那个带他掏鸟窝、分他芝麻糖的“少爷”清瘦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也不是书生的激愤,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火焰,像是把所有的炽热都压成了坚冰,冰下却有熔岩奔流。
那目光看向远处时,沉重得仿佛真的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收回时,却又锐利得能刺破最厚的阴霾。他又注意到卢润东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极快地拂过左胸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滚烫或沉重之物。
“你帮过我,也救过俺娘。”张熊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朴素也最永恒的真理。
“我眼里的少爷就不是胡来的人。你心里有秤,眼里有路。”他顿了顿,似乎在竭力寻找更准确的词句,这对他而言有些困难。
“这几年,你不一样了。从沪上回来就不一样了。像是……魂儿里换了个人,但又还是你。你要干啥,俺看不清全貌,但俺知道,你不是为自己。这条命,”他抬手,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结实的胸膛,“十几年前也许就该随着我爹一起死了,是少爷你给我了口吃的,从没饿着我,走哪都带着我,也是你后来带俺走南闯北见世面,还介绍师父教俺真本事。这命,你要用,随时拿去。你要蹚的路,刀山火海,俺走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