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年味(1/2)
关中平原的晨风,不是吹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渭河解冻时漫过堤岸的冰水,带着刺骨的湿寒,悄无声息地浸透祖庵镇卢家村的每一道田垄、每一处屋角。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那片冻僵了的鱼肚白下,是千里沃野沉睡的暗影——那些沉睡里,有千年的黄土,也有千年的叹息。
卢润东站在自家院落的槐树下。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虬结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凌厉的墨线,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预言着他还看不透的凛冽。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目光却穿透这浓稠的黎明,望向更深处。胸口处,一片温热正透过厚厚的棉袄与内衫,清晰而恒定地传来,与周遭刀割般的寒意格格不入。
那温热源自心口处——不是内袋,就是肌肤之下,骨血之间。昨夜子时,守岁的烛火将尽,灯花噼啪炸响的瞬间,它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起初只是微温,像揣了只温顺的雀儿;旋即热度攀升,宛如一块在灶膛里埋了许久的卵石,烫得他几乎要惊呼出声。他解开衣襟,便看见左胸心口那片自穿越以来便存在的血红色海棠印记,正散发出流转的、温暖的五色光晕,其上五颗星辰的排列与光芒,竟与记忆中那面旗帜一般无二。
不待他细看,海啸般的信息流便以最直接的方式,“轰”然撞入意识深处。
那不是阅读,不是聆听,而是一种沛然莫御的“知晓”。无数精密复杂的图形与公式自行拆解组合:齿轮咬合的传动比清晰如亲眼所见,无形电波的调制曲线在脑海中蜿蜒生长,霉菌培养液中分子结构的演变纤毫毕现,还有那些名为“核”的力量,其释放的临界条件冰冷而确凿……未来三十年间工业、通信、医学乃至毁灭性武器的技术脉络,如同一卷无限展开的星图,璀璨而令人窒息。
与之同时奔涌而来的,是另一类沉甸甸的“惊醒”。1945年鬼子投降前,那些“天皇信徒”崩溃绝望的自杀景象、十余年后某种纸币体系因贪婪滥发而土崩瓦解的轨迹、土地改革在辽阔国土上与千年惰性碰撞激起的无数火花与血泪、基层权力在理想与人性间的数千种扭曲与尝试……这些关于经济、政治、社会的预言与剖析,夹杂着成败的数据与冰冷的人性洞见,像一记记裹着棉布的钢锤,闷声砸在他原有的认知框架上。
然而此刻,站在这渭河平原边缘、被湿寒晨风包裹的院落里,最让他脊背发凉、掌心沁汗的,并非这些足以撬动时代的技术与洞见,而是那信息洪流末尾,用近乎残酷的理性推演出的、冰冷的历史轨迹——
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只做一个知晓一切的旁观者:
那群高举信仰的红色旗帜解放军,将在十几年后,解放全国;他脑海中那些聪慧或稚嫩的面孔,许多将在未来的颠沛、饥馑、战火与无形的运动中黯淡、消逝;但妇女依旧被绑在“沉潭”或“换亲”的祭台上,女婴溺毙的哭声沉在无数个暗夜的水缸底;这片古老国土上最深重的弊病,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将以新的形态一再复发……“五星海棠”给予的,不仅是希望的火种,更是这份知晓宿命后无可推卸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重压。它选择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刹那苏醒,仿佛一个冷酷的提醒:时间,从不等人。
“润东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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