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重阳宫论道(2/2)
卢润东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门内,任由室外的寒气与室内的暖流在他身上交锋,形成一阵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颤。他摘下那顶普通的灰色毡帽,头发被压得有些塌,几缕不服帖地翘着,更添风尘仆仆之色。他解开棉大衣的扣子,动作有些迟缓,手指似乎因寒冷或疲惫而不太灵活,解开第三个扣子时还微微顿了一下。他脱下大衣,仿佛卸下的不是一件外衣,而是某种压在心口的、无形的重负。然后,他转身,将大衣搭在旁边一张老榆木圈椅的椅背上,那椅子承受重量,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玄真对面的那个蒲团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着那蒲团——用陈年苇草编织,边缘已被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草芯,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垢。他凝视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方寸之地的真实,又像在积蓄坐下去的力气。终于,他缓缓屈膝,动作带着久居上位、案牍劳形和内心重压共同造成的僵硬,不像玄真那般行云流水的“盘”,更像是“沉”了下去。坐定后,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白汽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他抬起眼,看向玄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深重如终南山岩的疲惫,和一丝唯有在极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卸下防备、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放松。
“少跟我来这套油腔滑调。” 卢润东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是连续熬夜、思虑过度和寒风侵袭共同作用的结果。“你这‘道爷’的排场,我看比静安寺路的买办还要讲究三分。这杭绸怕是‘瑞蚨祥’的顶级货色,这袖扣……” 他的目光落在玄真道袍袖口那若隐若现的银色光泽上,“是‘老凤祥’还是洋行定制的?还有你这头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你这哪是上山清修,你这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目光落在那支烟斗上,“……是来给终南山增添国际风情的吧?”
玄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从鼻腔里逸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肩膀随之轻轻耸动,那质地极佳的杭绸道袍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柔和的涟漪。他放下一直摩挲的烟斗,将它小心地搁在身旁一个紫檀木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取过红泥小炉上已然“蟹眼”翻腾的陶壶。
壶柄烫,他极自然地用宽大的袍袖垫着,那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经过千百次重复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准与从容——那是多年在沪上“春风得意楼”、“城隍庙湖心亭”之类顶级茶楼,或霞飞路上那些讲究的西洋咖啡馆里浸润出来的习惯。烫杯、取茶、高冲、刮沫、低斟、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刻意为之的、表演性的精细美感,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山野道观、身上的道袍、窗外的古松积雪,形成一种奇妙而微妙的张力与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