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念心动 藏于岁月只为道(2/2)
张道爷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绣着鱼纹的荷包,蓝色粗布做的,小鱼栩栩如生,鱼鳞用不同颜色的线细细勾勒,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荷包里装着晒干的艾草,飘着清香。“这是我前几天晚上绣的。” 阿妹声音带哭腔,却努力平静,“艾草是我在江边采的,晒了好几天,能驱邪。道爷,您以后云游,遇到邪祟带着它,就像我在您身边祈福一样。您要多保重,别太累了。”
张道爷接过荷包,指尖摩挲着鱼纹,粗布带着阿妹指尖的温度,艾草香混着皂角味钻进鼻腔,让他心里发酸。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堵着,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阿妹,你……”“道爷,您快走吧,再不走船该开了。” 阿妹打断他,猛地转身,用袖子擦眼泪,肩膀却控制不住发抖,“我爹还在船上等我,我回去了。”
她跑回渔船,周老爹站在船头,无奈叹气,对着张道爷拱了拱手,解开船绳,划着船驶离岸边。张道爷站在岸边,攥着荷包,看着渔船渐渐远去。阿妹没再回头,可他能想象到,她正躲在布帘后偷偷哭。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的温度。
直到渔船变成江面上的小黑点,张道爷才转身离开。清河镇很热闹,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可他像个游离在外的过客,心里满是阿妹的身影 —— 亮晶晶的眼睛、带酒窝的笑、唱渔歌的侧脸,还有转身时发抖的肩膀。
他住了家简陋客栈,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他把行囊放在桌上,拿出荷包仔细看,每片鱼鳞都绣得细致,他能想到,多少个夜晚,阿妹借着油灯微光刺绣,手指或许被针扎破,却不肯停下。“阿妹……” 他轻声念着,心里刺痛。他知道,这次离开,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湘江长,天下大,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终究要流向不同的方向。
接下来几天,张道爷在清河镇停留,每天去江边坐在石头上,看着流水,仿佛能看到阿妹的身影。有次看到艘像周老爹的乌篷船,他连忙起身挥手,可船没停,渐渐消失。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想念阿妹,产生了错觉。
这天他在江边散步,听到熟悉的渔歌声,心里一动,朝着歌声方向跑。歌声从一艘小船上传来,女子坐在船头唱歌,声音像阿妹。可跑近了才发现,不是阿妹,只是声音相似。女子停下唱歌,好奇地问:“道长,您找我有事吗?” 张道爷尴尬摇头:“没事,只是您的歌声像我认识的人。” 女子笑了笑:“道长过奖了。” 张道爷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他知道,不能再沉溺思念,还有百姓等着他。他对着湘江轻声说:“阿妹,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不辜负你。”
第二天一早,张道爷收拾行囊离开清河镇,继续云游。他沿着湘江往下走,路过很多村镇,帮了不少百姓。每当遇到凶险邪祟,感到害怕疲惫时,就拿出鱼纹荷包,仿佛能感受到阿妹的祈福,心里多了勇气和力量。
有次在偏远山村遇到凶猛的山魅,山魅力大无穷,还会用瘴气迷惑人。张道爷和它打斗许久,身上多处受伤,体力不支。就在山魅爪子要抓到他胸口时,他摸到怀里的荷包,想起阿妹的叮嘱。心里一紧,爆发出力量,拿起桃木剑刺向山魅要害,最终将其制服。事后,他坐在地上,看着荷包,嘴角露出笑容 —— 是阿妹的祈福给了他力量。
日子一天天过,张道爷走了很多地方,帮了很多人,名声渐渐传开,人们都叫他 “张道长”,走到哪里都受尊敬。可他心里始终没忘阿妹,那个在湘江畔陪他度过温暖时光的少女。
每年,他都会抽时间回湘江畔,沿着江边走,希望遇到阿妹和周老爹的渔船,可每次都失望而归。有时,他会坐在当年分别的岸边,拿出荷包放在耳边,仿佛能听到阿妹的渔歌和叮嘱。
五十多岁那年,张道爷头发已花白,再次回到湘江畔,坐在岸边石头上看流水。一艘乌篷船慢慢驶来,停在岸边。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船上下来,拎着竹篮,看着眼熟。张道爷心里一动,仔细一看,是周老爹!只是周老爹苍老了很多,背驼了,脸上满是皱纹。
“周老爹!” 张道爷站起身走过去。周老爹听到叫声转头,看到他愣了下,随即认出:“道爷?你是张道爷?”“是我。” 张道爷点头,激动地问,“这么多年不见,您还好吗?阿妹…… 阿妹还好吗?”
提到阿妹,周老爹眼神暗了暗,叹气:“道爷,你坐,咱们慢慢说。” 两人坐在石头上,周老爹说起这些年的事 —— 当年张道爷离开后,阿妹伤心了很久,每天坐在船头望着江面,手里攥着你临走时没带走的那块擦汗布,一看就是大半天。我劝过她好几次,说你是做大事的人,咱们留不住,可她就是听不进去,夜里常常躲在船舱里哭,枕头都湿了大半。
后来过了两年,邻村有个叫水生的后生,也是靠打鱼为生,人老实本分,知道阿妹的事,没嫌弃她心里装着人,反而常来帮衬我们父女。他知道阿妹喜欢唱渔歌,就每天傍晚划着小船跟在我们船后,听她唱;知道阿妹爱采草药,就提前打听哪里有稀罕的草药,采来给她;甚至知道我腿不好,每逢下雨天,就来帮我修补船帆、加固船身。
阿妹起初对他很冷淡,可架不住他日复一日的好。有次湘江涨大水,我们的船被浪打得差点翻了,是水生冒着危险跳下水,把船缆系在岸边的老槐树上,自己却被浪头拍得浑身是伤。从那以后,阿妹看他的眼神才软了下来。又过了一年,水生托媒人来提亲,我问阿妹的意思,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看着江面说:“爹,他是个好人,我不该总揪着过去不放。” 就这样,阿妹嫁给了水生。
水生待阿妹是真的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他们后来有了个儿子,叫小江,跟你当年差不多大的时候,就跟着他们在江上打鱼,也喜欢听阿妹唱渔歌,跟阿妹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江长大后,不满足于只在湘江上打鱼,去了下游的大城市做买卖,做得还不错,去年还把我和阿妹、水生都接过去住了阵子。可阿妹住不惯城里的高楼,总说闻不到江水的味道,听不见渔歌,没过多久就又拉着水生回了江边,还是守着那艘新造的乌篷船,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说到这,周老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张道爷:“道爷,你看这个。” 张道爷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褪色的蓝色粗布,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正是当年他道袍袖口内侧阿妹偷偷绣的那朵。“阿妹一直留着你这件旧道袍,虽然破了,却总舍不得扔,每年都拿出来晒一晒,缝补一下。她说,这是你留给她唯一的念想,看到这朵莲花,就想起当年在船上,你给她讲草药、讲深山趣事的日子。”
张道爷抚摸着布上的莲花,指尖传来粗布的质感,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当年阿妹在油灯下缝补道袍的模样,想起她绣莲花时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那…… 阿妹现在还好吗?她有没有…… 怪我当年没留下?” 张道爷声音沙哑地问。
周老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阿妹从没怪过你。她常跟我说,道爷是个有担当的人,当年若不是你,渔溪村的百姓还在受水煞的苦,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等着你来救,你不该为了她,停下脚步。前几年小江问她,当年为什么不跟你走,她笑着说,道爷的道在天下,她的家在湘江,他们注定是要走不同的路的,能在湘江上陪道爷走一段,就已经很满足了。”
张道爷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以为阿妹会怪他,会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懂他。他掏出怀里的鱼纹荷包,递给周老爹:“周老爹,这个荷包是当年阿妹送给我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它陪我度过了很多难关。麻您您把这个荷包交给阿妹,告诉她,我从来没忘记过她,没忘记过在湘江上的日子。也请您告诉她,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这些年,我帮了很多百姓,也算对得起师父的嘱托,对得起‘护民’这两个字。”
周老爹接过荷包,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鱼纹,眼眶也红了:“道爷,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荷包交给阿妹,把你的话带给她。阿妹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她,知道你过得好,一定会很开心的。”
两人又聊了很久,太阳渐渐西斜,江面上泛起了金色的波光。周老爹站起身,拍了拍张道爷的肩膀:“道爷,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阿妹还在船上等着我呢。” 张道爷也站起身,点了点头:“周老爹,您多保重,替我向阿妹问好。”
周老爹登上渔船,解开船绳,慢慢划着船离开。张道爷站在岸边,看着渔船渐渐远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绣着莲花的粗布。江风吹过,带着湘江的水汽,仿佛又听到了阿妹清亮的渔歌声,看到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酒窝,看到了她在芦苇丛中穿梭的身影。
他知道,他和阿妹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可那段在湘江上的日子,那段一念心动的时光,会永远藏在他的岁月里,成为他漫长云游路上最温暖的回忆。每当他遇到困难,感到疲惫时,只要想起阿妹的笑容,想起她的叮嘱,想起那个鱼纹荷包,他就会重新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因为他知道,他不仅要对得起师父的嘱托,对得起天下百姓,更要对得起阿妹的理解与期望。
夕阳下,张道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转过身,朝着与湘江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而沉稳。他的道还在继续,他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湘江畔的那段相遇,会像一颗璀璨的星星,永远照亮他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