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户善缘结(2/2)
“坐。” 老者指了指桌旁的条凳,自己先在上首坐下,拿起筷子,“吃吧。反正吃不完,也是要倒掉的。”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三人哪还顾得上多想,巨大的饥饿感和眼前美食的诱惑瞬间击溃了一切。凌河扶着江晚坐下,把凌土抱在腿上,三人立刻埋头苦干起来。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狼吞虎咽的声音。
老者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饭菜,看到了别处。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我有个儿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叫刘青云。是我们江家坳……不,是整个这片山坳,百年来最有出息的孩子!”
凌河嘴里塞满了炒蛋,含糊地“嗯嗯”两声,表示在听。
“四十年前,”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眼中也亮起了光,“被路过的仙师看中!说他身具灵根,是修仙的好苗子!直接带去了海外仙宗!那可是真正的仙门!” 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满是皱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敲锣打鼓送了三天!俺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
凌河看着老者兴奋得有些潮红的脸颊,配合地露出惊叹和羡慕的表情,咽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赞道:“刘爷爷,您儿子真是太了不起了!修仙啊!那可是逆天改命!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让我们也沾沾仙气,一睹仙人之姿?”
这句恭维仿佛戳中了老者的心窝子,他脸上的光彩更盛,但随即,那光彩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更深的灰败和茫然。他眼中的兴奋熄灭了,重新变得浑浊,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
“仙人?” 老者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了胃口,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汤,“呵……四十载光阴弹指过,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修仙?修得连爹娘都不认得了!再高的仙山,再大的宗门,也修不出个人味儿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悲凉,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痛彻心扉的往事。“……跟死了儿子,又有啥区别?俺这孤老头子,守着这点空房子,吃着这没人看的饭,不过是等死罢了。”
这赤裸裸的悲凉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刚才刻意营造的、关于修仙的梦幻泡影。堂屋里只剩下凌河三人努力压抑的咀嚼声,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
凌河只觉得嘴里的美味瞬间变得苦涩难咽。他想起了现实世界里那些远渡重洋、一去不回、连父母最后一面都不愿见的“精英”。修仙界,似乎只是将这种冰冷放大了无数倍。他只能低下头,更疯狂地把食物往嘴里塞,用咀嚼来缓解这沉重的尴尬和内心的唏嘘。
“……微弱因果……成……”眉心深处,银河天道的意念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似乎因为凌河与老者这番深刻的交谈(尤其是触及了老者的核心情感)而获得了一丝比单纯索要食物更“有力”的因果反馈。
饭后,凌河抢着收拾碗筷,江晚也忍着伤痛帮忙擦桌子扫地。凌土则懵懂地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干净又空旷的家。
接下来的三个月,凌河三人便在刘老头的院子里安顿下来(睡在偏房简陋的草铺上)。凌河兑现了他的承诺,劈柴挑水,打扫院落,把老头家本就很干净的地方收拾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江晚伤势渐好,也帮着洗衣缝补。小凌土则成了老头偶尔解闷的“小玩意儿”,懵懵懂懂地学着老头的样子“打坐”。
凌河牢记银河的“猥琐发育”策略,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他带着江晚和小凌土,以帮工或“沾沾气运”为名,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打招呼。
“张婶,忙着呢?需要帮忙劈点柴火吗?给口水喝就成!” “李大叔,您这篱笆有点松了,我帮您修修?能换半个饼子吗?” “王婆婆,您家菜地杂草真多,我们帮您拔了?您看着给点啥都行!”
他们的姿态放得极低,态度诚恳,干活卖力,从不挑拣报酬。一口水,半个冷硬的杂粮饼,一小把咸菜,甚至几根蔫吧的葱,他们都欣然接受,并真诚道谢。凌河那张少年脸上,总是挂着憨厚又带着点可怜的笑容,让人难以拒绝。江晚的乖巧懂事和凌土的懵懂可爱,也无形中化解了不少村民的警惕。
村里很快传开了:老刘头家收留了三个从大灾里逃出来的可怜娃,手脚勤快,嘴巴也甜,就是有点“傻实在”,给口吃的就肯卖力干活。
村民们对老刘头的态度,也在日常的闲言碎语中显露无疑。 “啧,看老刘头那傲的,儿子修仙去了不起啊?还不是个孤寡老绝户!” “就是!修仙修仙,修得爹娘都不要了!我看还不如俺家那傻小子,好歹知道给爹娘端碗热汤!” “老刘头也是可怜,守着那点家当,吃着那精米细面,有啥用?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死了估计都没人知道!” “那三个娃子倒是不错,勤快,也不嫌弃老刘头怪脾气……”
凌河他们听到这些议论,从不搭腔,只是默默干活。该帮刘老头挑水扫地,一丝不苟;该去别家帮忙换口吃的,也毫不含糊。他们像三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悄然融入江家坳的溪流,在每一户门前留下微小的涟漪——一个馒头、一把葱、几句闲聊、一次搭手帮忙……这些都是“因”。
三个月时间,足够凌河把江家坳百十来户人家走了个遍。每家每户的门槛他们都踏过,每家每户的“善缘”(无论大小)他们都结下。银河天道意念传来的“……因果……增……力……复……”的提示,也渐渐从最初的微弱,变得能清晰感知到一丝暖流在眉心汇聚,甚至偶尔能传递出稍长一点的、关于方向的提示(令牌的“缘线”感应也更清晰了)。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黑洞光晕稍显柔和)的清晨,凌河三人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主要是村民们零零碎碎给的一些干粮、粗布和几枚铜钱),向刘老头郑重辞行。
刘老头依旧那副孤傲淡漠的样子,只是在他们转身时,扔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和一小包上好的盐巴。“拿着。沾了你们仨三个月‘气运’,老头子我……身子骨好像硬朗了点。” 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三人走出刘家小院,正准备悄悄离开江家坳。
然而,刚走到村口,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村口的大树下,竟稀稀拉拉站了二三十个村民!有给过他们饼子的张婶,有让他们帮忙修篱笆的李大叔,有塞过咸菜的王婆婆……甚至包括当初那个给他们指路、又关上门的刻薄老妇人!
“小凌河,小江晚,小凌土!等等!” 张婶第一个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江晚手里,“路上吃!长身体!” “拿着这个!”李大叔塞过来一小包炒熟的豆子,“顶饿!” 王婆婆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块新纳的粗布鞋垫:“孩子,垫脚,走路不磨……” 那刻薄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也走上前,塞给凌河一小把铜钱,嘟囔着:“……省着点花!别饿着孩子!”
一时间,各种零碎的食物、小物件,甚至还有几枚小小的银角子,被热情的村民们塞满了凌河和江晚的口袋、行囊。他们七嘴八舌地嘱咐着: “路上小心啊!” “遇到野兽躲着点!” “手并山还远着呢!别累着!” “有空……回来看看……”
凌河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或不善表达却充满善意的面孔,看着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再看看身边同样被村民围住、有些不知所措却眼眶微红的江晚,以及好奇地抓着一位老爷爷给的草编蚂蚱的凌土,一股巨大的暖流冲破了黑洞带来的阴冷,瞬间盈满了胸腔。
这三个月,他厚着脸皮索要、勤勤恳恳干活,为了“结因果”,为了银河天道恢复力量。他以为自己是在“猥琐发育”,是在“利用”村民的善意。可此刻,当这些微小的善意汇聚成河,当这些朴实的村民自发地来送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结下的,不仅仅是冰冷的“因果”,更是滚烫的“善缘”!
“……百户善缘……聚沙成塔……吾力……初复……可窥……一丝……此界灵机……”眉心深处,银河天道的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晰,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肯定。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奇异感知力,如同新生的嫩芽,在凌河的意识中悄然萌发,让他对周围空气的流动、草木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感应。
“谢谢!谢谢大家!” 凌河的声音有些哽咽,拉着江晚和小凌土,对着送行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们一定好好的!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回来看大家!”
在村民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叮嘱声中,三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满了食物、零钱和更珍贵的善意),再次踏上了东行的路途。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似乎更加坚定有力,心中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和底气。
江家坳的百户善缘,如同黑暗旅途中点亮的第一簇篝火,温暖了他们,也真正点燃了猥琐发育道路上,第一缕名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