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兄弟相见·物是人非（上）（2/2）

兄弟二人，一在阶下，一在阶上，终于在这破城之日，在这即将焚毁的家园之前，直面彼此。

距离，不过十步。

孙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台阶上那状若疯魔的弟弟，看着他手中那支象征着毁灭的火把，痛心、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血脉之情，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没有立刻质问焚城之事，也没有厉声斥责其背叛，而是用一种沉痛到极点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直刺孙权灵魂的问题：

“仲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这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你可还记得……父亲临终前的遗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孙权所有的伪装与疯狂！父亲孙坚！那个勇烈无双，为孙氏崛起奋战至生命最后一刻的男人！他的身影，他的期望，他未竟的霸业……如同潮水般涌上孙权的心头！

孙权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手中的火把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火星簌簌落下。他那双充满疯狂与绝望的碧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和……无法掩饰的羞愧！

他怎么会不记得？

父亲孙坚，在洛阳废墟中得到传国玉玺，意气风发，欲以此为契机，匡扶汉室，开创孙氏万世基业！即便后来遭袁术暗算，重伤垂死之际，他紧紧抓着当时尚且年少的孙策和自己的手，留下的遗言并非是私怨，而是——“立足江东，观天下之衅，以继吾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立足江东！观天下衅！兄弟同心！

可如今呢？

他孙权，不仅未能光大父亲基业，反而将江东带入绝境！不仅未能兄弟同心，反而听信外人，对兄长暗下毒手（无论是否亲自下令，默许即是罪）！如今更要在穷途末路之时，焚毁父亲和自己兄长筚路蓝缕打下的基业，行此绝户之计！

父亲的遗志……他何止是忘记，他简直是在背道而驰，是在亲手践踏！

“父……父亲……”孙权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脸色由疯狂的潮红褪为死灰般的惨白。孙策那句看似平静的质问，比任何刀剑厉吼都更具杀伤力，直接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支撑他疯狂行径的那股戾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去。

手中的火把，变得无比沉重，那跳跃的火焰，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复仇与毁灭的工具，而是灼烧他灵魂的业火，映照出他所有的卑劣与不堪。

羞愧，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远比城破的恐惧更让他难以承受。他不敢再直视孙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目光游移开，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那紧握着火把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可能脱力松开。

兄弟相见，物是人非。往日的亲情与荣光，如今的背叛与绝境，在这燃烧的火把与冰冷的枪锋之间，交织成一幅令人扼腕的悲凉图景。孙权的疯狂，在兄长那句关于“父亲遗志”的叩问下，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愧与等待最终审判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