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破碎的救赎(1/2)
市中级人民法院最大的刑事审判庭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高高的穹顶下,国徽庄严悬挂,审判长席、公诉人席、辩护人席、被告席依次排开,肃穆井然。旁听席上座无虚席,甚至走廊也挤满了人。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但更多的,是四名受害者——王野、李妙、张磊、陈溪——的家属们。他们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数月甚至数年苦难留下的深深印记:王野母亲李秀兰被护工用轮椅推着,她瘫痪的身体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告席的方向,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李妙那位曾经的生活助理小周,搀扶着李妙哭干了眼泪、仿佛一夜衰老十岁的父母,他们紧紧握着手,指节发白;张磊的妻子周兰,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紧紧搂着还在上高中的女儿,女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不停耸动;陈溪的父母,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工人夫妇,互相搀扶着,脸上是木然的、被巨大痛苦反复碾压后的空洞。
当两名法警押着许安步入被告席时,法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许安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剃了光头,这让他原本就瘦削的脸庞更显嶙峋。数月来的羁押,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气,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副黑框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充满仇恨与悲痛的目光,也没有看台上威严的法官,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戴着手铐、交叠放在身前的手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沉重都与他无关。
整个庭审过程,在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中进行。公诉人用清晰、有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宣读了厚厚的起诉书,详细列举了四起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的故意杀人案的犯罪事实,出示了如山铁证:现场勘查报告、尸体检验鉴定、DNA比对结果、指纹同一认定书、鞋印鉴定结论、从许安宿舍搜出的作案衣物和未使用凶器、带有其指纹的纱布心形标记、许安本人的有罪供述、记录其扭曲心理的日记、乃至从许欣墓旁起获的四颗受害者心脏……证据链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每一份证据的出示,都在旁听席上激起一阵压抑的啜泣或愤怒的低吼。
轮到辩护律师发言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律师试图从许安的个人悲惨经历、其心理可能存在的严重障碍、以及其作案后并无隐匿或挥霍行为等角度,进行辩护,请求法庭考虑其特殊的成长背景和心理创伤,酌情量刑。然而,当法官询问许安本人是否同意辩护意见或进行自行辩护时,一直沉默的许安缓缓抬起了头。
他先是对着自己的辩护律师,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异常清晰。然后,他转向审判长席,声音不高,却因为法庭极度的安静而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审判长,公诉人……我没有什么需要辩护的。起诉书上说的,都是事实。我杀了王野、李妙、张磊、陈溪,用那种方式。我认罪。我……应该受到惩罚。”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祈求,没有狡辩,也没有慷慨赴死般的激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这简单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激烈的抗辩都更具冲击力。旁听席上,受害者家属的哭泣声陡然增大。辩护律师重重地叹了口气,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休庭合议的时间并不长。当审判长、审判员重新落座,法槌“咚”的一声沉重敲响,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审判长用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开始宣判:“……本院认为,被告人许安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许安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其犯罪动机卑劣,人身危险性极高,虽有坦白情节,但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为严肃国法,惩治犯罪,保护公民生命权利不受侵犯……判决如下:被告人许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法庭内激起巨大的回响。旁听席上,受害者家属们积压了数月的悲痛、愤怒、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哭声、压抑的呼喊声、甚至有人晕厥过去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王野的母亲李秀兰从轮椅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周兰紧紧捂住女儿的耳朵,自己却泪如雨下;陈溪的母亲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丈夫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而被告席上的许安,在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因他而破碎的家庭,扫过他们脸上纵横的泪水,扫过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难明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解脱,似乎也没有恐惧,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对某种荒谬命运的最终确认与接受。他什么也没说,任由法警将他带离法庭。那抹诡异的微笑,却深深烙印在许多旁听者的脑海中,成为这个血腥案件又一个令人费解且心悸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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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达后的一个下午,邢峰和叶知夏来到了看守所的高戒备会见室。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许安坐在对面,依旧穿着囚服,光头,戴着眼镜,只是神色比庭审时更加沉寂,像一口枯竭了所有泉眼的深井。
“上诉期很快就要过了。”邢峰拿起通话器,开门见山。许安明确表示过放弃上诉。
许安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看邢峰,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会见室高处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几缕淡淡的云丝缓缓飘过。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邢峰问。这不是例行公事,更像是一种对即将终结的生命最后的、职业性的探询。
许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到邢峰脸上,又缓缓移到旁边的叶知夏身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邢峰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通话器,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有些失真,但依然平静。
“我想……请你们帮我带几句话。”许安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告诉……如果有机会的话,告诉那些可能会听到这个故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珍惜……自己的生命。真的,好好珍惜。它是……最宝贵,也最脆弱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拥有它,也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它的分量。”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扇小窗,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仿佛看到了妹妹许欣苍白的笑脸,“不要浪费它。不要用酒精、药物、赌博、暴力……或者任何虚浮的东西去玷污它、消耗它。不要用它去伤害那些爱你的人,依赖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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