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客散人寂,空谷回音(2/2)
我接过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看着上面“死亡证明”“受益人”“理赔”这些冰冷的字眼,心脏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原来悲伤过后,还要面对这么多残酷的现实。我们不仅要接受程颖离开的事实,还要亲手处理她的身后事,用这些冰冷的文件,为我们的爱情和亲情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我明天去办吧。”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您好好休息,这些事不用您操心。”
岳母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程颖最喜欢的兔子玩偶上。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在游乐园给她赢的,她一直带在身边,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她以前总说,这个房间太挤了。”岳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换个大点的房子,给兔子玩偶专门弄个小角落……”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别过头不敢看她。是啊,我们规划了那么多未来,换房子,生孩子,旅行……可那些美好的蓝图,都随着程颖的离开,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泡影。
“妈,您今晚睡主卧吧,床大些舒服。”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睡客房就行。”
岳母摇摇头:“我睡客房吧,主卧……还是你们的房间。”她说完,转身慢慢走向客房,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客房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们就这样,一个在主卧,一个在客房,被悲伤隔绝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舔舐着伤口。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会钻到我怀里撒娇的身影,再也没有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想起程颖刚搬来的时候,说要把这个出租屋变成我们的家。她亲手贴了墙纸,买了地毯,在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她说:“家不在大小,有你的地方就是家。”那时的她眼睛里有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可现在,这个她精心布置的“家”,却变成了囚禁我们悲伤的牢笼。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却再也看不到她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伤,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我知道岳母为什么不回市中心的家,她和我一样,舍不得离开这个有程颖气息的地方。哪怕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我们她已经离开,哪怕悲伤像潮水一样将我们淹没,我们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像是在守着一份即将熄灭的余温。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走到客厅,看到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相册是程颖的,里面装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蹒跚学步的婴儿,到青涩的少女,再到穿着婚纱的新娘。
岳母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程颖,嘴里无声地呢喃着什么,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相册上,晕开了淡淡的水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一夜之间新增的白发,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独自在黑暗中与回忆对峙。我们就像两座孤岛,被困在这片名为“悲伤”的海洋里,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天快亮的时候,岳母终于合上相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她说:“天亮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是啊,天亮了,悲伤不会随着黑夜消失,现实也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而改变。葬礼的费用要结算,保险要理赔,程颖的遗物要整理……还有那没有她的、漫长而黑暗的未来,我们都必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客散人寂,悲伤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空谷的回音,久久不散。我和岳母站在窗前,看着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个悲伤的城市。我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必须学会在没有程颖的世界里生活,学会带着她的回忆,在这片废墟之上,艰难地寻找活下去的意义。而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