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蛰（2/2）
石正杰沉默了半晌，办公室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俊平，这里没外人，你是老师最看重的弟子。按理说，你自己的选择，我不该多嘴。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一步踏错，可能就是天壤之别！我希望你冷静、理智地考虑清楚，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这样吧，你先回宿舍，好好想想，也打个电话跟家里父母商量商量。想明白了，明晚之前，给我个准信儿。”
告别了导师，翟俊平快步走出教学楼。初夏的阳光烫得人皮肤发暖，空气里飘着青草与白兰花的混合香气。他找到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塞进一枚硬币，熟练地拨通了老家县城小超市的号码。那是他父母赖以生存的小店，靠着街坊邻里的口碑，生意红火，家境在当地算得上殷实。
“喂？俊平啊？”母亲爽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超市特有的嘈杂，“你爸出去拉货了，还没回呢！最近生意好得很，我和你爸一合计，把隔壁那空铺子也盘下来啦，想再扩大点！怎么啦儿子？是不是生活费不够了？谈女朋友可不能小气！妈一会儿就给你汇一千过去！”
听着母亲那久违的、充满活力与喜悦的声音，翟俊平眼眶蓦地一热。前世，自从他工作受挫，家里的欢声笑语就越来越少，母亲的声音也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妈！”他声音有些发哽。
“哎哟，傻孩子，有事就说啊！店里还忙着呢。”母亲催促着。
“妈，我想好了，”翟俊平定了定神，语气斩钉截铁，“我想把留校的机会，让给小婷。我是男人，该出去闯一闯，不能总想着躲在学校里图安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理解和支持：“俊平，你爸和我都是土里刨食出来的，你是研究生，见识比我们广。妈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妈知道小婷那姑娘心眼好，对你真心实意！你做的决定，妈支持你！等你爸回来我跟他说，他敢不同意，我让他憋着！”话语里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霸气”。
“哈哈，妈，那你答应我的一千块可得汇啊，别赖账！”翟俊平心头暖流涌动，也开起了玩笑。98年的一千块，分量可不轻，顶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既然知道家里现在手头宽裕，他也乐得“敲诈”母亲一笔——毕业在即，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少不了你的！臭小子！”母亲笑骂，“对了，你问问小婷，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两边家长见个面吃个饭？你要是能早点让妈抱上大胖孙子，妈给你包个大红包！哈哈！”
挂了电话，听着忙音，翟俊平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眉头重新锁紧。父母这边算是搞定了，可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如何说服陈玉婷接受这个安排？前世，正是女友的坚持和牺牲，才让他安心留校。他清楚地记得，直到后来才知道，女友的父亲陈同，竟是原省城教育局分管基建和应急的副局长！一个正直却也因此得罪了人的干部。新上任的局长背景深厚，陈同因坚持原则，顶回了对方几处明显违规的工程分包和资金拨付，结果上任局长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他身上。一封莫须有的实名举报信，一场沸沸扬扬的公开调查……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但陈同的精神信念却被彻底击垮，心灰意冷之下，黯然病退。这个家道中落，也是前世压在陈玉婷肩上的另一座大山。
“唉……”翟俊平揉了揉眉心。算了，现在想太多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抬手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
先回宿舍！好好享受这失而复得的青春校园时光。
打定主意，他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履轻快，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
推开熟悉的宿舍门，一股男生宿舍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有老二余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听见动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脸上堆满促狭的笑：
“哟！我们未来的翟教授，大班长回来啦！这么大的喜事儿，是不是该请哥几个搓一顿大的啊？”
“磊子，就知道吃！其他人呢？”翟俊平笑骂着走过去，顺手把书包扔到自己床上。这间四人宿舍关系极好，受武侠风潮影响，他们还煞有介事地“桃园结义”，按年龄排了座次，老大翟俊平 、老二余磊、老三耿名成、老四吴帅帅。
“名成给我带饭去了。老四嘛……”余磊撇撇嘴，做了个神神秘秘的手势，“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鬼知道他干嘛去了。我爸发话了，毕业就让我滚去粤省跟他干外贸，说那边遍地黄金，机会多到捡不完！”他用后世的话说，是个标准的“富二代”。其父曾是机关干部，后来赶上下海潮，去了粤省倒腾外贸，生意越做越大，千禧年后更是风生水起。“俊哥你呢？留校板上钉钉了吧？”
老三耿名成是本省宿城人，家境贫寒，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大家没少接济他。翟俊平对他的记忆尤为深刻——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后来企业改制，他跳槽去了外企。结果几年后遭遇外企撤资潮，中年失业，拿着还算丰厚的赔偿金，却再也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只能隔三差五找翟俊平喝酒浇愁。
至于老四吴帅帅，他并不是中文系的，学的法律，平时低调得像团影子。京都人氏，对家庭情况讳莫如深。但翟俊平清楚，这位室友的“水”深不可测！前世陈国平案发，翟俊平被牵连进去“喝茶”。就在翟俊平以为自己凶多吉少时，谁知当天下午，翟俊平就毫发无损被送回单位，之后直到陈国平锒铛入狱，再无人找过他麻烦。翟俊平后来费尽心思才打探到一点风声，原来是老四家里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汉江省某些关键人物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