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四(五)(1/2)
复龙翰臣 咸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刚刚收到您的来信,得知您起居安好,德行与事业都更见精进,我感到十分欣慰。信中谈到向朝廷陈诉民间疾苦一事,这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苦衷,可见仁人君子的良苦用心。近二三十年来,士大夫习惯于安逸度日,终日里宽袍缓步,渐渐形成一种是非不明、不痛不痒的风气。若是见到有人激于义愤为民请命,便在人后议论纷纷,认为这是不通世故、轻率好名的举动。我当年在六部任职时,亲眼目睹这般风气,早已对此深恶痛绝。
今年我担负团练事务,见到几位掌权者,自我掩饰得十分巧妙,对他人建议采取坚决抵制的态度,仿佛唯恐别人插手他们的事务一般。若是一味谦退,则对大局无益,而内心实在难以忍受。因此我便挺身而出,越权处理事务,诛杀匪徒,审理重要案件,不再事先向他们通报。当今皇上忧心忡忡而国力衰弱,我作为近臣,参与处理地方事务,只要对百姓有利,便先行处置后再向上奏报,这岂是为独揽权柄?实是为了维护朝廷威严。来信所言宗旨,与我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
近日大局越发不堪闻问,江岷樵抵达庐州后,即遭逆贼围困逼迫。其亲戚刘长佑率楚勇千余人自湖北前往增援;其胞弟亦率楚勇千余人自湖南赶赴救援,皆未知能否顺利抵达解围。黄州既已沦为贼据,敌军修筑营垒挖掘壕沟,俨然形成割据之势;巴河以下江面,贼船密集如鱼鳞排列,动辄绵延百里,湖北水师船炮皆不足恃。而崇中丞上奏参劾吴制军闭城死守,不思进剿。朝廷谕旨已严词切责。
近日制军奏报将离省城亲赴黄州一带督战,然所用船只极小,火炮稀少,士卒多为未经训练之新勇与屡次逃散之老兵,以此仓促驱赴战场,遇敌必致溃败。崇公既不明局势而贸然参劾,制军本应据理具奏辩白,不该如此轻率进兵。此次军事行动关系湖北省安危,实为影响南北战局之关键。
我奉旨前往安徽增援剿匪,救民于水火,岂敢稍有延误?只因筹办战船非仓促可就,张德圃观察回山东购置火炮至今尚无确切消息。我军专候这批炮械到位,方能稍振军威。预计正式出征日期,当在正月末旬。
与邹叔明 咸丰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前次您途经衡阳时,我曾与您商议来年东征计划,当时委托您返乡招募精通水性者二三十人,并约定十二月二十日前再致信沟通。后伯韩来此,我托他带信转达,说明此前所议善泳者无需再招,想必您已阅悉。伯韩于二十二日返回,近日我与霞仙、香海诸兄反复商议,既要号召全楚忠义之士组建义军,若水军仅招募湘乡本县人士,未免范围过狭,岂非向天下彰显胸襟不够宽广?因而决议增招新化水勇一营,恳请您统率此军。
水师战备已经荒废很久了。我这次督造的战船,参照广东内河水师的规制,比起湖广、江南各营的船只显然更为精良,与贼军掳掠民船改作的战船相比,则远远胜出。
只是现在统领水军的各位营官,多是忠勇奋发的将士,却普遍缺乏深入钻研的素养。必须仰仗阁下以缜密思虑与坚毅气魄,细致深入地研究水战要领,方能与这股逆贼在狂风骇浪中决一胜负。
周瑜大破曹军的赤壁战场,韩世忠决胜金兵的黄天荡古址,这些赫赫战功的余烈犹在,阁下难道不心向往之吗?现特遣专人送信,恳请您于正月初三四日便着手选拔招募水手、舵工共四百八十人。在下拟定的水营编制章程,附在信后呈阅,敬请查照办理。又恐招募经费不足,已备好白银二百两交由香海兄带去。若仍有短缺,还望伯韩兄暂垫少许,待您途经衡阳时必当奉还。
与伯韩分别时,我曾托他招募铁匠一二十人。近日我县新到乡勇一千名,其中已有铁匠四五十人,挖煤工三百余人,这两类工匠便无需另行招募。若伯韩常用的铁匠中有心思灵巧、擅长制造火器者,仍可带来数人;若是寻常铁匠,则不必了。
复黄子春 咸丰三年
刘霞仙先生来到衡阳,极口称赞阁下风骨清峻如鹤、志节坚贞如松,深谙治国理政要义,完全不受寻常官场习气束缚。郭筠仙先生也是赞不绝口,近日又收到夏观察来信,信中更是对您推崇备至。这三位君子都是与我肝胆相照的至交,他们从不轻许于人,因此深知阁下的品格气度,绝非世间那种如桔槔汲水般随人俯仰的庸常之态。
我在官场任职多年,早已看惯京城浮沉百态。那些达官贵人讲究优游从容、培养声望,对下属则要求圆融随和、同流合污。这般情状我实在熟悉至极,然而心中对此积习终究不能平抑,于是转而投身慷慨激烈、刚直不阿的路径,想要稍稍改变这三四十年来不明不暗、不痛不痒却牢不可破的官场习气。只是矫枉之际难免过正,或许不免流于意气用事之偏颇,因而屡次招致过失,累积讥讽与罪责。但我想仁人君子本不该以中庸之道苛责于我,反倒应当体谅我这般有所激愤而刻意矫正的苦心。
方才接到朝廷谕旨,命我前往安徽支援剿匪。自思才学浅薄智谋有限,本难担此重任,但筹备战船、选拔乡勇等事已着手进行,打算率领水陆两军万余人沿江而下,现在初步规模大体齐备,唯盼能有雄才大略之士共同匡扶时局。倘若阁下不认为我不值得共商大计,还望整理衣冠轻舟简从,飘然前来与我相会,若见我处置不当之处,敬请当面指教。
这真令我深感欣慰。又听闻贵乡有位江鼎臣孝廉,为人尤为豪迈磊落且值得倚重托付,还希望阁下能修书一封交付于他,嘱其在鄱阳湖、宫亭湖一带召集渔民船户,及早整编队伍以作准备,待湖南湖北两省军队经过湖口时,便可迅速协同作战。所需各项经费开支,恳请您与憩亭兄详细商议,以二位的才略定能筹划出妥当方案,保障军需供应。
倘若在渔舟之外,还能设法雇买民船加以改造,装设炮位成为战舰,更足以壮大我军声威。若以上两项均难实施,则不妨暗中寻访血性男儿,召募五百义旅,与此地陆路官兵联合作战,亦足以另辟蹊径,扬我军威。我自知才疏学浅而企图宏大,难免被方家见笑。然则时局糜烂至此,凡有志之士、仁德之人,又岂能安坐旁观,任凭狂贼屠戮百姓而不稍加顾念呢?
复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璞山统领的两千兵勇正值军情紧急之时,老前辈未准许他告假离省,此决策甚是妥当。我近日将致信与他详谈。凡涉及军营规制等未尽吻合之处,自当共同商议以求统一。接岳州探报,知制军已于十五日启程。我及贵处劝阻其出征的信函,皆已不及送达。甄师此次出征,实在令人深为担忧。我本欲即刻率军驰援,奈何新造战船尚未配齐,水勇招募更是困难重重。统领水勇的将领竟无一人可堪重任。昨日至今连绵大雨,诸事停滞无法推进,实在令人忧心如焚。
省库征收钱粮渐有起色,实为佳音。我明年出征需用巨额款项,阁下为此焦虑至难以安眠,足见您公忠体国的赤忱。我亦为此事忧心如焚,几乎束手无策。此间十二月需发放陆军二千余人口粮,正月又须支应水陆六千余人口粮,加之置办战船军械之费,实在不堪重负。若正月捐输踊跃,衡州方面能自行筹措维持,不必由省库拨银解送衡州,便是万幸。然则大军开拔之日,省库终究需拨发整月口粮,仅此一项即需八万两之巨,省库又如何能筹得如此巨额款项?
复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明日将要返家探望父亲,停留三五日即回。临行前尚有若干事宜需与阁下商议,特将要点逐条列于下方。
永兴知县先前听闻地方局势不稳,已将所收饷钱四千串送交我处保管。昨日十五日贼寇破城洗劫,城中官员尽失财物衣被,只能相对痛哭。如今该官员极力请求卸任,但如此残破之地,旁人也难以接手。历来大军过境后,常命地方官员抚恤受灾百姓,依我之见,如今竟须先抚恤这些落难官员了。
烦请阁下与君青先生商议,能否从永兴县移交的四千串钱款中酌情提取部分,交予该县作为修缮衙署、监狱之用,将来按正项开销核销。如此可使当地官员稍得周转,勉力维持生计。该县此前屡次呈请修葺公廨,我曾批复准许其招募十余名捐纳从九品职衔,此案业已行文备案。此项钱款若非该县洞察先机运至衡州,恐早落入贼寇之手。
若留罗山率领部众驻守衡州,清剿上四府土匪,确为稳妥之策。我打算将其留在当地。罗山素来稳重,深得人心,随我出征的将士多希望他能同赴下游。待他返回衡州后,正月初五六日便可确定此事。
张润农确实不堪重用,尊处先前下发公文撤去其兵权,极为妥当。周凤山在常宁、道州两地屡次延误军机,我对此深为不满。然而细想武官之中,似他这般资历的实属难得。如今留罗山驻守衡州仍嫌兵力不足,恐怕还需增派周凤山前往宁远、道州一带协防。
衡阳、清泉两地推行保甲制度专司钱粮征收,实为一大弊政。先前在省城时,曾与阁下论及此事。抵达衡州后细细查访,无论贤愚贫富、男女老幼,皆视此举为不公之政。今年六月,衡阳县学生员及监生曾联名呈递诉状至我衙门,我已批示责令仍归衙役催征钱粮,不再由保甲经手。
今年衡阳县正项钱粮已征收六成,漕粮已征收九成,民众缴纳颇为踊跃。清泉县因我未加批复严令催缴,仅督促保甲执行,反而成效不及衡阳。可知钱粮漕米能否速完,实与保甲制度并无必然关联。
如今竟有抗缴钱粮之户得以逍遥法外,反令无辜保甲遭受严刑催逼,千百鞭挞之下血肉狼藉,这难道合乎公道吗?衡阳、清泉两地斋匪会匪猖獗,保甲团总俱需严加整饬。至于催征钱粮事宜,理应恢复旧制,永归差役承办。昨日我已附片奏明圣上,待详细公文送达时容当细述。此事与阁下见解略有参差,然我实已多方查访。若此法果真是谋私利而损公义,便百姓而碍官政,我断不敢贸然上奏。想必阁下亦能体察我的苦心。天地鬼神可鉴,我绝无徇私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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