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一)(2/2)
国藩此次前来,实因湖北失守,唯恐敌寇回窜,不得不挺身而出,以此与畏死逃难之徒划清界线。若论要真正有所裨益,我这耿介性情,好比方榫头硬要旋入圆卯眼,自知必多龃龉,难期妥帖。眼下所专注者,惟在练兵与除暴两事。练兵如同医治积年沉疴,须寻求陈年艾草徐徐图之;除暴则是借助本地良善之力,清除本地奸邪之徒。
因此我正紧急寻访各州县的公正士绅与德高望重的长者,请他们辅佐我弥补疏漏。先致函相邀,继而恳切宣示晓谕。近年来历尽世事变迁,又遭逢家国忧患,齿发渐衰,精神萎顿。所幸旧友前来探访,相对倾谈,方能收束我飘零的神魂,涤荡积如山岳的尘垢,或可重焕新生恢复往日心志。即便要挽救时局于万一,或许也需倚仗这般情谊。郭筠仙、刘霞仙、罗罗山等平日知交均已抵达此地。仍期盼您能慨然命驾前来,我不胜翘首企盼。
复邓小耘 咸丰三年正月
昨日恭接华翰,蒙您对不孝之人的体恤慰藉,情意至为深重。国藩于六月离京,七月二十五日行至安徽太湖县途中,惊闻家母溢然长逝的噩耗,当即从九江雇舟西归。舟行至武昌,方闻知长沙被围的消息。私心的哀恸与公义的愤慨交织于胸,只得冒险继续前行,终在八月二十三日抵返故里。
离开故乡已十四年,一朝归来,祖父祖母的新坟已长满隔年青草,慈母容颜永隔,惟见一具灵柩。五服内的亲属,多半已非旧时容貌。风声鹤唳的警报与讹传四方流布。每当在母亲灵前痛哭,便觉家园不似家园,人生失去依凭。所幸父亲身体康健,命我在九月中旬速办葬事,尚欲另觅吉壤,再竭赤诚之心以安妥母亲遗骸。
腊月十三日,紧急接到帮办团防的旨令,又闻武昌沦陷的消息,便于十七日飞驰赶往省城。我自知才能浅薄,惟愿献此不畏死之躯,与城中父老共度危难。正月初,贼军全数东进。张中丞奉旨暂督两湖军务,长沙由此得以解除戒严。
当前我乡之患,在于土匪尚未肃清,潜藏的贼寇伺机而动,各处皆存隐忧。我打算致信各州县正直的士绅耆老,借重他们的势力共同剿除匪患。以本地的良善百姓,铲除本地的奸恶之徒,既得确切见闻,缉拿擒获便较为容易,不知能否补救于万一?若能在兵戈震慑之后,顺应百姓厌乱思治之心,彻底清除这群丑类,实现扫荡廓清之效,倒也是一件快事。
为湘丈撰写墓表之事尚未构思,即便要有所记述,也须等到周年祭之后。我本不擅长此类文章,加之经历忧患后心绪消沉,再难凝聚文思,贤达之人定能体谅宽宥。
与徐玉山太守 咸丰三年二月
我乡历经战乱创伤之后,肃清土匪实为当务之急。二三十年来,积压应办未办之案卷,当诛未诛之恶徒,充盈于州县山野之间。百姓目睹命案盗案首犯皆能逍遥法外,自然轻蔑法度、藐视官吏。更见粤匪猖獗横行,土匪屡屡生事,便愈加嚣张难安。地痞恶棍四处流窜,劫掠之风骤起,各踞一方欺压良民,视百姓如俎上鱼肉。
我的意见是应当从严惩治,选择那些祸害乡里的匪徒,罪重的斩首示众,罪轻的当场杖毙。处决最为凶暴横行的首恶,其同党才会有所收敛;铲除最为残害民众的元凶,良善百姓方能稍得安宁。但凡能使孱弱百姓略得安适,即便我本人背负武断严酷的恶名,或因此损害阴德慈善的清誉,也绝不敢推辞。已将此意详细告知各州县官员,并致函各地士绅耆老。更望老前辈严令所属官员,申明我的主张,务求有案必破,有犯必惩,一切大小处分皆可酌情宽免。
您所管辖的地区若出现声名狼藉而难以立刻处置的会匪、教匪,还望您密信托付于我,我必设法剿办。若能根除此等祸害,使百姓得以安枕,便是为我家乡造无穷之福泽。
与魁荫亭太守 咸丰三年二月
我于上月下旬在寓所设立审案局,十日内已处决五人。如今世风浇薄,人人心怀不轨,平日造谣生事,巴不得天下大乱而生祸心。若稍加宽仁相待,他们便愈加嚣张放肆,竟敢白昼在都市劫掠,视官府如无物。不用严刑峻法加以惩治,则宵小之辈必将蜂拥而起,将来更无整治余地。因此我决意施行严酷手段,只求能挽回万分之一之颓败风气。读书人岂是嗜杀之辈,实乃时势所迫,若非如此便无法铲除强暴、安抚羸弱百姓。这与您施政的素来主张,恰是相互契合的。
前封信件已经封缄尚未寄出,正巧收到您的来信,信中多有精辟论述。将现有额设官兵加以操练,使之转化为有用之师,确是良策。然军队积习已深,岂能轻易重塑其精神而涤荡其沉疴?纵使岳飞再生,半年尚可教成武艺;即便孔子复生,三年也难变革其劣根性。因而拙见以为,现有官兵实难练成精锐之师;而新招募的乡勇,反倒可经操练补充额兵缺额。赈济灾荒之事,本是我乡与贵辖区的紧要公务,然官府库银既难四处拨发,民间又无力承担更多捐输,纵有贤明主事者,亦不过略尽百分之一的补救罢了。
侦察敌情实为当前第一要务。张制军北行之前曾与弟约定每日通信,如今分别已久仅收到两封,且未详述长江下游战况。初六日接江西来信,方知粤匪已于十一日攻破九江,十七日攻陷安徽,二十五日又弃安庆顺流东下。湖南与贼寇相距日远,尚得暂且喘息,然国家三大命脉——盐政、漕运、河工,竟皆落入不可收拾之境。每静心思之,实不知局势终将恶化至何等地步。
复文任吾 咸丰三年二月
办理团练事务,实属极其不易。乡间百姓家计困顿财物枯竭,加之上岁大旱,几乎家家缺粮。此时若劝其集资兴办团练,既难以情义感召,亦无法以理说服,更不能以威势强迫。他们确实生计朝不保夕,无钱可供捐输,又目睹经手者难免中饱私囊,便愈加心怀怨愤不愿参与。因而我此番推行之策,侧重在“团”而不在“练”。所谓团练,实为保甲制度之变通。首要在于清查户籍,严禁收容匪类,此言已道尽根本。
操练兵勇则必须制备兵器,缝制旌旗,延请教习,选拔壮丁,或数日会操一次,或一月会操一次。更有甚者需修筑坚固碉堡,建置集体山寨,此类皆属重大工程,非募集大量钱款不可施行。如今民生凋敝,百姓连基本生计尚且难以维持。治理此等局面犹如照料久病婴孩,无论进补或祛邪都不可操之过急;稍有不慎便如感染风寒或饮食失调,即刻引发祸患。因此臣下主张当以编查保甲为重,不宜过度强调军事操练。
甚至不必急于侧重编查保甲,而应首先着力肃清土匪。我们虽不能立时为百姓谋取福利,但务必清除那些残害百姓的祸患;而在诸多祸害之中,尤须甄别惩治情节最为恶劣者。正如您信中所言,对于会匪首领及抢劫案主犯,应立斩不赦;其余情节轻微可予宽宥者,则一律保释开释,此举最为允当。若舍弃粤匪主力不清剿,反而追究胁从民众;放过豺狼猛兽不捕杀,却去搜寻狐狸小鼠,实为近来最令人不平之事。
关于劝谕捐输之事,难在没有简明章程可作凭据,无法使乡民信服。这类条例必须由户部颁布,方能作为正式依据。眼下此处也未曾刊印核定章程,不如先由乡民自行择定愿捐的官阶,或是希望获得的封典名号,将意向呈报省城主事官员,再根据捐资数额决定是否准予。对于具备捐资能力的民户,亦须甄选其中尤为殷实者,至少须筹措至大钱一千串方可开捐。如此既免却摊派小户之弊,亦能为国库略补涓滴之需。
李筱泉年兄为人醇朴练达,这是我素来深知的;若能得诸位君子从旁襄助,协同办理事务,必能成就令人称道的功业。
足下代为草拟的告示,各项条款都极为妥帖。唯独第七条要求按户抽丁、四处操练武艺之事,与在下所见尚有分歧。我认为各乡只需推行保甲制度,编组民团而不必普遍操练。仅在城厢一带操练一二百人,以备清剿土匪之需。待时日稍长,民心信服拥护之后,再逐步推广扩编,如此方能花费不多而事务易于落实。
与江岷樵左季高 咸丰三年二月十八日
王子寿、林天直、张廉卿皆已到任。诸多贤才汇聚共事,定能革除弊政抚恤民生,推行顺应民心的善政。如今百业颓废,千疮百孔,几乎无从整顿,唯有仰仗这片赤诚忠贞之心,与百姓共同面对尸山血海的艰危时局,期望能阻断横流的人欲,以此挽回厌弃动乱的天意,或许尚有万分之一补救的可能。若不然,仅就当前局势而论,这颓败的洪流,我真不知它将止于何处。
岷樵被向军门上奏保举,使其充任翼长,于情义上似乎不宜推辞,这并非仅仅计较个人利害的小事。既然向军门幡然改变态度,邀请岷樵共同任职,那么岷樵素来的抱负,以及他对于军中利弊短长的深刻了解,或许能够得以充分施展,而向军门也可能会对他言听计从;即便不能如此,即便向军门不听其言、不用其谋,岷樵也能在军中从容周旋,更能深入了解军情的得失,而不必急于发表意见。
他确实刚愎自用,但难道能长久占据这个位置吗?将来全身而退,也容易谋划。如果预先就轻视他不足以成事,因而悍然不顾大局,那就不是有心人拯救危难的迫切心意了。如果说某人不足以共事,那又是岷樵的胸襟不足以容纳众多人才了。这两种态度,请二位仔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