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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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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慎斋诗草序

李春甫是道光二十三年我主持四川乡试时录取的举人。当时他还很年轻,生得玉树临风。文章风格酷似韩菼,超然脱俗,不染尘俗之气。我对他十分欣赏,临别时勉励他多读圣贤书、效法古人。后来他因侍奉患病的父亲,多年未赴京参加会试。道光二十七年,他寄来一首百韵长诗给我,我回赠诗作道:“不见李生已四载,我怀如海浩漫漫。”又写道:“尔辈报国正当时,似我蹉跎已衰颜。”这既是思念之语,也是勉励之辞。

道光三十年正月,李春甫进京拜见我,后来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职。我十分欣慰。咸丰二年夏,他散馆后被改任刑部,我深感惋惜,他也郁郁不得志。后来我奉命出使江西,他作诗送行,字里行间流露出怅惘失意之情。不久听说他被任命为同知前往云南。当时天下动荡,许久没有他的消息。没过几年,就听闻他已升任知府,奉命征收军饷时遭遇贼寇,因不肯屈服而遇害。我悲痛万分,泪如雨下。他的学生韩西舫举人告诉我,李春甫的《滇中诗集》原稿已毁于战火,经多方搜集残篇,仅得半数,后由吴春海太史寄给我,嘱托我为之作序。

我还能说什么呢?唉!上天赐予李生聪颖过人的天资,又让他高中进士、入选翰林,待他不可谓不厚。可为何刚给予又突然夺走,使他郁郁不得志,最终激愤远行、万里赴任?以李生的才华,无论在朝在野都能有所作为。若上天能多给他些时日以充实学问,其成就必定不可限量。即便是他的诗作造诣,也绝不止于此。

人终有一死,但战死沙场与老死家中,分量终究不同。可我万万没想到,李生竟会死得如此惨烈!更令人痛心的是,他的诗稿也随之湮灭,如今只能从战火余烬中勉强辑录残篇。可悲啊!

回想道光二十三年与李生相识后,我们常以诗词唱和,如今已成往事。庄子有言:“此身非你所有,不过是天地暂借的形骸。”李生既已浩然长逝,身后之名于他又有何干?如此说来,我为他悲伤,连带悲叹他的诗作散佚,恐怕要被通达之士所笑。

然而,庄子的道理虽透彻,却未尽人情。像李生这般忠魂英魄,历经劫难而不灭,定当如张巡睢阳为厉杀贼,绝非默默湮没之辈。何况朝廷予以褒恤,门人追思不已;既有追赠官秩的诏书,又有荫及子孙的恩赏,更有遗集的刊刻使其诗文永传。这些皆是形骸虽尽而精神长存之事,李生泉下有知,也当含笑瞑目了!

苗先簏墓志铭

这位先生名叫苗夔,字先簏,是肃宁苗氏族人。自幼读书便与寻常孩童不同,不喜科举应试文章,却独爱六书形声之学。读许慎《说文解字》时,竟似有前世宿慧。他精研深究,苦苦探索,终于使晦涩难解之处豁然开朗。后来得见顾炎武《音学五书》,更是仰慕至极,曾说:“我当终身钻研此道。”二十余岁便着《毛诗韵订》,继而又撰《广籀》一书。在穷乡僻壤设帐授徒时,因所教制艺试帖不合科举规范,学生渐渐散去。他却愈加潜心钻研,独来独往。曾在河间城外觅得汉代君子馆砖,又在献王墓旁发现唐代开元瓦当,独自欣喜若狂,以为是神明馈赠,聊慰寂寞。

多年后,道光十年,县令王君听闻他的才学,心生敬重,聘请他主持翼经书院讲席。次年,学政沈维镐侍郎赏识他的学识,推举他为辛卯科优贡生。高邮大儒王念孙父子听闻他的学说,以礼相待,与他畅论音韵学源流。从此他的声誉日益显赫。各地学政争相延请他入幕,共同评阅文章。起初他随编修汪振基在山西衡文,后又随祁寯藻在江苏选拔人才。所到之处,他既提拔饱学之士,又遍览山水名胜。闲暇时仍钻研声韵之学,勤于着述。

道光二十一年,祁寯藻回到京城,便筹集资金刊刻苗夔的着作,包括《说文声订》若干卷、《说文声读表》七卷、《毛诗韵订》十卷、《建首字读》一卷。苗夔认为许慎的《说文解字》多有被后人妄加删改或增补之处,于是对《说文声类》进行了八百余处的订正。

顾炎武《音学五书》所立的古音十部表,大体框架已经完备,但苗夔仍认为划分过于细密。其中戈、麻二韵已杂入西音,不应单独成部。于是他将耕、清二韵与蒸、登并入东、冬部,将歌、戈并入支、脂部,最终定为七部,以此统摄群经用韵。着作问世后,有识之士都赞叹其精当严密。数年后,侍读冯誉骥出任山东学政,曾国藩举荐苗夔同往,但事务未毕他便先行返京。此时苗夔已年迈体衰,不再愿远游了。

道光末年,京城研习小学的学者中,位列卿贰的有祁寯藻和元和吴钟骏,普通官员则有道州何绍基(子贞)、平定张穆(石舟)、晋江陈庆镛(颂南)、武陵胡焯(光伯)、光泽何秋涛(愿船)。苗夔既与祁公交好,又与诸君推心置腹,情谊深厚。何子贞曾请画工绘制自己与张石舟、苗夔三人的画像,三人蓑衣斗笠,置身田间。原来这三人都是同年优贡,又都具隐逸之士的风范,认为应当与田间农夫为伴。

苗夔淡泊自守,闲暇时常徒步拜访诸位友人,与他们辩论前代音韵之学,以及近人江永、戴震、段玉裁、孔广森等诸家学说分部之精粗、见解之优劣,品评裁断,往往通宵达旦而不觉疲倦。偶尔也来我这里畅谈。他从山东归来后,我随口问道:“山东也有研究《说文解字》的人吗?可有人读过你的着作?”他答道:“有的。”“何以见得?”“我书中凡自称‘夔按’之处,山东学者引用时竟照搬不误。他们根本不知道‘夔’究竟是谁的名字。”说罢,我们不禁相视抚掌大笑。

苗夔又缓缓说道:“我家里有个憨直的仆人。前几日天色已晚,我责备他‘小子怎么还不备饭?’那仆人竟顶撞说‘钱都用完了,拿什么备饭?’我好言相劝,他反倒出言不逊,径自离去。如今我只好亲自下厨了。”说罢,我们又一同大笑。原来他虽身处贫困,却能如此自得其乐。后来某日,他又对我说:“我困顿已久,早已甘之如饴,死而无憾。只是平生所着之书,尚有几种未能刊刻,终究不能完全释怀。”

我自咸丰初年离京后,辗转于军旅之中,直到同治七年才重返京城。当年与苗夔交游的友人,十之八九已离世。他的儿子苗玉璞前来告知,苗夔已于咸丰七年五月初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玉璞带着父亲所着的《说文声读考》《集韵经存》《韵补正》《经韵钩沈》等书,转述父亲遗命说这些着作当送曾国藩审阅,并嘱托撰写墓志铭。苗夔临终前告诫儿子:“定要将我葬在书堆之中。”其子便挑选父亲生前最珍爱的书籍,放入棺中陪葬。唉!这正体现了他对古籍的执着啊。铭文曰:

视以多歧而瞢,听以杂奏而聋。

(目光因歧路太多而迷乱,听觉因杂音纷扰而失灵。)

技之精者,不能两工;苦思专一,可与天通。

(技艺再精湛,也难以同时精通两门;唯有专注苦思,方能与天道相通。)

课形而得声,勘异而得同。

(考察形体而辨其声韵,勘校差异而得其同源。)

黜陟百氏,惟许君是崇。

(评判百家学说,独尊许慎《说文》。)

胡学之旁达,而遇之不丰?

(为何学问广博通达,却际遇如此清贫?)

抱此孤赏,永奠幽宫。

(怀抱这份孤高的志趣,永远安息在这幽静的墓中。)

李忠武公神道碑铭

李公名续宾,字迪庵,湖南湘乡人氏。湘军兴起之时,威震天下。开创湘军的是罗泽南公,而将其发扬光大的正是李公。

咸丰三年,太平军围攻江西省城。曾国藩招募三千湘勇前往救援,李续宾随罗泽南公一同出征。初战失利,右营主将阵亡,李续宾接掌其部众。此后罗泽南公统率中营,李续宾统领右营,屡建战功。在江西先后收复太和、安福,回师湖南后又收复永兴。次年,广东太平军进犯岳州,塔齐布公率军抵御。我传令罗泽南公与李续宾助战,所部仅千余人,而敌军兵力是其数十倍。

塔齐布公率军控制东面,湘军扼守西面,在酷暑中激战,出奇制胜,历时二十天平定岳州。随后挥师北上,接连攻克三座城池。八月,进攻武昌、汉阳,成功收复。十月,在田家镇展开大战,大败敌军。田家镇是江流迂回险要之处,南岸半壁山峭壁陡立。敌军用铁链横锁江面,战船云集,气势汹汹。李续宾亲手处决三名怯战士兵,将士们拼死奋战,接连攻破敌营。同时水师抓住时机斩断铁链,焚毁敌船。当地好事者甚至在崖壁上刻石纪念这场胜利。

李续宾此前因屡立战功,被保举为直隶州知州,此时又被记名以知府任用,并获赐“挚勇巴图鲁”的称号,不久后更被任命为安庆府知府。

此前,湖南水师顺江而下,陆军沿江南岸推进,湖北陆军则沿江北岸进军。南岸部队屡战屡胜,敌军主力便聚集于北岸。于是李续宾率军北渡,扫荡广济、黄梅一带的敌军。随后又南渡,会攻九江城内的敌军。九江城防坚固难以攻克,又决定分兵先剿灭湖口、梅家洲的敌军。然而多次进攻未果,水师遭遇失利,北岸部队也受挫败退。南京的太平军主力趁机大举西进,武昌、汉阳再度失陷,南岸部队在浔阳陷入孤立。曾国藩对此深感忧虑,李续宾也深为忧心,痛感这场动乱似乎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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