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三(八)(2/2)
(他胸中既怀文韬又具武略,如风雷激荡,行事刚柔并济。)
砰然变化,阴阖阳开。
(本当平定天下大乱,重整乾坤,却中途殒命,岂非天意弄人!)
楚师东征,倏逾十秋。
(楚军东征,转瞬已过十载。)
三十万人,金甲貔貅;
(三十万将士身披金甲如猛兽貔貅,)
死者半之,白骨嵩邱。
(战死者过半,白骨堆积如山丘。)
人怀忠愤,如报私仇;
(人人胸怀忠愤,如同报私仇般奋勇杀敌;)
千磨百折,有进无休。
(历经千磨百折,仍前赴后继永不停歇。)
终殕元恶,尽复名城。
(终将元凶诛灭,收复所有沦陷的城池。)
天河荡秽,海宇再清。
(如天河涤荡污秽,使天下重归清明。)
公创其始,不观其成。
(可惜江公开创这番伟业,却未能亲眼见证成功。)
九原可作,慰以兹铭。
(若英灵有知,当以此铭文告慰九泉。)
张君树程墓志铭
这位先生名叫善准,字树程,号平泉,晚年又自号愚公,是武昌张氏族人。他的父亲名以诰,我曾为其撰写墓表,已详细记述其家世渊源。先生自幼秉承先辈美德,言行举止皆遵循古圣先贤教诲。考取县学生员后,以科举文章名噪一时。主考官常对其赞叹不已,将其文章作为众学子典范。
然而先生并不以此自满,唯独潜心钻研朴学之道,尤其推崇浚仪王应麟的《困学纪闻》和昆山顾炎武的《日知录》两部着作。他摘录其中精要,另行编纂成册,亲手抄写多遍,反复研读而不厌倦,博览群书而愈发深入。先前那些应试文章,渐渐趋向高古简练而不合流俗,最终仅以岁贡生身份终老。与他交往的人只见他对科举功名、仕途得失、贫富荣辱都淡然处之,毫不挂怀;但每当听闻时政安危、贤才进退是否得当,却如同关切自家事务般或忧或喜,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太平军起事之时,贤人君子多有殉难者,甚至全家同赴死节。先生每闻此类消息便悲痛不已,谈及那些忠烈事迹时,常潸然泪下,如同痛失至亲。某夜他正挑灯夜读,突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全家惊起查看,只见先生手持书卷说道:“方才读到胡巡抚祭奠李帅的祭文,情难自禁,故而哀恸。”这胡巡抚乃是益阳胡林翼文忠公,李帅则是湘乡李续宾忠武公。
当时李续宾刚在三河镇战死,天下人皆为之哀恸。自此之后,家中人互相告诫,不敢将战事消息告知先生。邻里往来时,众人皆避谈兵祸,只说些吉祥话排遣忧思,先生也总是恭敬相待。遇见年长者,必和声应答,唯恐失礼。即便对地位低于自己之人,也常褒奖其才能善行,始终以礼相待,从不因故轻慢。亲友若遇患难疾病,他必早晚探视,尽心照料,根据所需及时周济。众人都称先生为仁厚长者,是危难时可托付之人。
然而先生性情刚直耿介,嫉恶如仇,尤其痛恨那些昏聩贪墨的官吏,以及那些居家贪财、与商贩争利的读书人。他认为天下大乱,根源正在于这些人。心中不快时,便直言斥责,唾骂驱逐;有时写信给友人,言辞更是痛切。他曾告诫儿子张裕钊:“你才学浅薄,切莫求官;即便为官,也切莫为自家谋利。身居高位而贪财,与盗贼无异,神明不会保佑。”听闻者无不肃然,这才知道先生的德行,不能仅以仁厚来评价。
同治三年十二月十日,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着有《史学提要续编》六卷。妻子金氏,恪守礼法,勤劳持家,节俭而乐善好施。育有二子,长子裕锴,次子裕钊(考中举人,学识渊博,擅长文章),以及两个女儿。孙辈若干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县某山。裕钊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如下:
讷讷哲人,斯须绳矩;
(这位沉默寡言的贤者,平日谨守规矩;)
遇事激发,刚亦不吐。
(遇事却能仗义执言,刚正不阿。)
恸恤忠良,有涕如雨,
(哀悼忠烈之士时,泪如雨下;)
讥贬奸贪,有舌如斧。
(斥责奸佞之徒时,舌如利斧。)
能好能恶,是谓至仁。
(能分明爱憎,方为至仁。)
邈然物外,未侵一尘。
(超然物外,纤尘不染。)
樊口之南,重湖之滨;
(在樊口以南,大湖之畔;)
藏骨黄壤,垂范千春。
(黄土埋忠骨,风范永流传。)
衡阳彭氏谱序
我年少时翻阅家谱,见记载曾子第十五世孙曾据,以关内侯身份避王莽之乱南迁,成为南方各支曾氏始祖。当时暗自疑惑曾据事迹为何不见于其他史籍,不知旧谱依据何在。后来读《欧阳文忠公集》,见其中《答曾子固书》也质疑关内侯曾据之事,援引史例委婉批评,这才明白我族以曾据为南迁始祖的说法已沿袭近千年,渊源甚久。
欧阳修研究谱牒之学,向来以精审着称。然而他所撰《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在记载世家大族时,既追溯其先祖为某朝帝王,又详列汉代以来的名臣世系。如琅琊王氏,已标明出自周灵王太子晋之后,却又续载王吉、王骏的传承;兰陵萧氏,已称源出帝喾一脉,仍详述萧何、萧望之的谱系。这些记载前后连贯,如屈指细数庭前树木般流畅,毫无存疑斟酌之语。欧阳公曾批评司马迁治史不能存疑,而后人又指摘欧阳氏自己未能存疑,这正是所谓“目能视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的道理。
君子处世谨慎自省,若内心确信则虽临大难、决大计亦无所畏惧;若内心未安,纵使是平坦之路也不肯轻易尝试。这种态度用于治学着文,也是同样的道理。衡阳彭玉麟侍郎,以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十三年间肃清长江流域,攻克城池数以百计,最终在金陵歼灭巨寇。当他率领饥疲之师出入枪林弹雨时,曾立誓不与逆贼共戴天日,天下人都称颂他为壮烈之士。待到功勋日着,朝廷授任安徽巡抚、漕运总督等要职,他却屡次上疏坚决推辞。谦退之态犹如孔子弟子漆雕开自称“吾斯之未能信”,始终不肯轻易出仕,这是何等的谨慎啊!
同治四五年间,东南局势平定。彭侍郎与族中长辈共同修订彭氏家谱。彭氏祖籍江西泰和,至明代有位名叫声扬的先祖,始迁居衡阳。其后八代传至步南公,首次编修族谱。本朝康熙年间曾二次修订。道光十三年,侍郎之父获赠光禄大夫时,又进行第三次修撰。此次已是第四次续修。族中才俊子弟从军建功,屡立战功,显贵辈出,冠盖相望,这些荣耀都载入谱中。彭氏家族日益昌盛显赫!
彭氏家谱世系表,自声扬公始为确记。凡前代名贤及同姓不同宗的显赫人物,皆另编一册,不与本支世系相混淆。此举实为严谨存疑之道。我曾国藩先祖亦自江西迁居衡阳;至明末再迁湘乡。而今宗祠仍在衡阳,与彭氏宗族隔巷相望,炊烟相接。
先前我不自量力,曾立志重修家谱,将确凿可考者详载,存疑者另列别录。不求完全符合欧阳修、曾巩等大儒的体例,但求无愧于心。然因长期军务缠身,未能执笔编纂。今感佩彭侍郎以修谱为先务,故为其作序以应所请,并借此抒发我多年来的夙愿。
大潜山房诗题语
黄庭坚学习杜甫的七言律诗,擅长将奔放的气势融入对仗工整的诗句之中;苏轼效法李白的诗风,则是把长篇古体的气韵注入律诗格律之内。杜牧的七律同样具有一种豪迈不羁的气势。我曾评价杜牧、苏轼、黄庭坚三人,都是兼具豪士品格与侠客风范的诗人。刘省三所作的七律,也常常运用这种一气呵成的笔法,与杜牧风格颇为相近,这多半是天赋使然。若能沿着这条路继续开拓,再借鉴黄庭坚的刚健笔力,同时避免其生硬艰涩之处,虽然未必能迎合时人趣味,但这确实是诗歌创作中不可或缺的境界。
刘省三用兵作战,也能纵横驰骋,出奇制胜,不拘泥于常规。他二十岁从军,三十岁就担任封疆大吏,声名显赫,是当时的名将。只是他屡战屡胜,未曾遭遇挫折,因此轻视敌人的心态多,临事谨慎的念头少。倘若能更加警惕戒惧,在豪迈侠气中兼具谦退之风,那就更加可贵了。我读完他的诗卷后,特地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