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三(六)(2/2)
方驾而税,谁实尸之?
(却在功业将成之际溘然长逝,这究竟是谁的安排?)
有子克家,志亢行俯。
(幸有子嗣继承家业,虽志向高远却谦逊躬行。)
天右劳臣,永锡来许。
(上天眷顾勤勉之臣,必将赐福后世子孙。)
季弟事恒墓志铭
同治元年(1862年)十一月十八日丙寅,我的四弟在金陵军营中去世。一个月后,灵柩经过安庆,我(曾国藩)按照礼仪设立灵位哭祭,并派人护送回乡安葬。弟弟名国葆,字季洪,后改名贞干,字事恒。他年少时就超然独立,不拘泥于世俗规矩,对人世间的毁誉、史书上的褒贬善恶都不太在意;不随波逐流地轻信或怀疑,有时深入考究辨析,破除众人的困惑。他曾参加县试和学政考试,两次名列前茅。后来厌倦科举之业,不肯继续追求功名。
咸丰三年(1853年),曾国藩奉旨讨伐太平军,招募水陆各军。四弟率领六百人随军出征,当时提督杨载福、侍郎彭玉麟最初都在四弟麾下担任僚属。四弟极力推荐这两人是才能非凡的栋梁之材,自己甘居其下。四年(1854年)三月,岳州之战兵败。四弟又坚持为诸将申辩无罪,自愿独自承担罪责。后来杨载福、彭玉麟果然统领水师威震东南,其他将领也陆续得到重用,官居高位。唯独四弟黯然归乡,在紫田山中筑屋隐居,闭门谢客,仿佛与世隔绝。
咸丰八年(1858年)十月,胞弟曾国华在三河镇战死。四弟悲痛欲绝,立誓出山杀敌,为兄长报仇雪耻。当时湖北巡抚胡林翼正在广招将才,便命四弟统领千人,从黄州率军东进。咸丰十年(1860年)正月,接连攻克太湖、潜山两城。三月,始与三弟曾国荃会师合围安庆。咸丰十一年(1861年)八月,攻克安庆。次年(同治元年,1862年),四弟于正月率军进驻三山。三山是安徽宣城、池州一带太平军聚集的要地。
当时援军断绝,敌军兵力十倍于我。四弟便设计招降三县陷于敌手的义民,安抚激励后加以整编,共得四千人,严明军纪后投入作战。凭借这支力量,先后攻破鲁港,攻克繁昌,夺取南陵、芜湖。与此同时,三弟曾国荃也攻克了东西梁山,收复和州、当涂,夺取采石。兄弟二人再度会师,进逼金陵雨花台。江东地区久经战乱,瘟疫横行,将士接连病逝。四弟也多次病危,本已议定请假回乡调养。恰逢敌军大举增援,他强撑病体指挥战守四十六日,待敌军退却时病情已极度恶化,最终不治身亡。
四弟最初因军功被授予儒学训导之职,加国子监学正衔。攻克安庆后,晋升为同知,赏戴花翎。后来接连收复繁昌等三县,虽然我曾上奏推辞封赏,但皇上仍特赐“迅勇巴图鲁”名号。至大破敌军援军时,又晋升为知府。但诏书下达时,四弟已不及亲见!朝廷闻讯后,追赠按察使衔,按军营病故例给予抚恤。诏书中提到,朝廷早想重用他,只因我多次推辞,才暂缓提拔以待时机。唉!皇上对我家的恩宠实在深厚。只可惜国家正要重用四弟,而四弟也正要报效国家,双方在这微妙的时刻相互期待,却终究未能稍待时日让他实现抱负。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命吧!
四弟生于道光八年(1828年)九月二十日,享年三十五岁。曾祖父名竞希,曾祖母彭氏。祖父名玉屏,祖母王氏。父亲名麟书,母亲江氏。三代皆获封光禄大夫,母辈皆为一品夫人。妻子邓氏,先于四弟十个月去世。兄弟五人,除二弟国潢外,其余四人均投身军旅。四弟无子,以国潢之子纪渠过继承嗣。同治二年(1863年),某月某日甲子时,安葬于某里某山之南。我特此记述其生平事迹,并附铭文以寄哀思。铭文曰:
智足以定危乱,而名誉不并于时贤;
(才智足以平定危局,却未能与当世贤臣齐名;)
忠足以结主知,而褒宠不逮于生前;
(忠心足以获得君主赏识,却未能在生前得到应有的褒奖;)
仁足以周部曲,而妻孥不获食其德;
(仁德足以惠及部下,却未能让妻儿享受他的恩泽;)
识足以祛群疑,而文采不能伸其说。
(见识足以消除众人疑虑,却未能用文采阐明他的主张。)
呜呼予季!缺憾孔多。
(唉,我的四弟啊!遗憾何其多。)
天乎人乎?归咎谁何?
(是天意还是人为?该归咎于谁呢?)
矢坚贞而无怨,倘弥久而不磨。
(他始终坚守坚贞而无怨无悔,但愿这份精神能历久弥新永不磨灭。)
欧阳氏姑妇节孝家传
节母蔡氏十三岁嫁入欧阳家,侍奉玉光公,当时家境贫寒。婆婆刘孺人端庄严厉,治家毫不宽容。将一天的食物分成两天吃,把三个人的活计交给一个人做。家中大小事务无论繁简难易,全都交给节母操持,从不假手他人。节母每天鸡鸣前就起床,预先准备未到之事;直到星斗转移才休息,弥补白天遗漏的工作。家中簸箕扫帚一尘不染,打水时滴水不洒,半粒米一寸柴都珍惜爱惜。
家中妯娌们陆续嫁进门来,节母总是主动承担繁重的活计,把轻松的让给别人。从公婆的住处到各房私室,看到衣物脏了就帮着洗涤,发现破损就主动缝补,从不问是谁的衣物。对待各房子女,天冷就给他们添衣,饥饿时就慈爱地分给甜糕,还为他们烧水沐浴、清洁身体。这些孩子有时竟忘记生母而把节母当作母亲,节母也全然忘记他们并非自己亲生。
乾隆三十年乙酉年,舅父席珍公去世。次年,玉光公因哀伤过度离世。刘孺人悲痛欲绝。当时节母年仅二十八岁。长子惟本年仅三岁,幼子成材尚在襁褓。节母在家时悲痛欲绝形销骨立,含辛茹苦暗自立誓;出门则怀抱幼子侍奉婆婆,和颜悦色循循善诱。她更加摒弃华服美饰,总能预先体察婆婆心意而主动操持家务。
她节衣缩食抚养子女,处处精打细算;勤勉劳作带领妯娌与子侄辈,使家中仆佣各司其职。土地没有一寸荒废,人人没有片刻闲暇;家中物用充足,宾客祭祀皆有章法;猪鸡肥壮,蔬果繁茂。当初节母刚侍奉婆婆时,家中年收谷仅二十石;到婆婆晚年时,年收谷已近千石。长子惟本读书作文,在郡县考试中崭露头角,却在二十七岁时早逝;其妻蔡氏也以守节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