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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曾文正公家书(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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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间俞岱青先生离京时,儿子曾托彭山屺转寄一块鹿肉给他,后来俞先生又转托谢吉人代寄,不知是否收到?另外四月间托李昺冈带去的银两和毛笔,以及托曹西垣转交的人参,都存放在陈季牧处,不知是否已顺利送达?

先前父亲教导儿子蓄须的方法,儿子现在只留了上唇的胡须,因未能用水充分浸透,胡须颜色偏黄的多,乌黑的少,下唇的胡须打算等到三十六岁再开始留。

儿子每次收到家信,总觉得内容不够详尽,希望以后来信能写得更加详细。儿子谨此禀告。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修身立业以保身家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四位弟弟:

九弟的行程,算来此时应该到家了。自从在任丘寄出那封信后,至今未收到第二封家书,实在挂念得很,不知路上是否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四弟、六弟参加院试,按理此时该有消息传来,但信差许久未到,实在令人焦急。

我的身体情况和九弟在京时差不多,总是苦于耳鸣。请教吴竹如,他说只有静养这一个办法,不是药物能治好的。但应酬日渐繁多,我生性又比较浮躁,如何能真正静养?打算搬进内城居住,这样能省去一半无谓的往来奔波,只是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

我时常自我反省,却始终未能改过自新。九弟回乡后,我制定了单日读经、双日读史的学习计划。读经时常常懒散不够专注。读《后汉书》已用朱笔批点过八卷,虽然内容都没记住,但比去年读《前汉书》时理解更深。九月十一日起,与同窗约定每日作一篇文章一首诗,当天下午三点用白折纸誊写。我的诗文颇受同窗赞赏,但我对八股文实在没有真才实学,虽感激诸君盛情鼓励,内心反而更加惭愧。等下次信差来京,可以捎几篇习作回家。我在家时懒得准备科举考试,正好借此机会磨练应试技巧,或许不至于临场慌乱。

近来与吴竹如交往十分密切,他每次来访都要畅谈终日,所谈的都是关乎修身养性、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他提到有位名叫窦兰泉的云南人,见解极为精当平实,窦先生也对我颇为赏识,只是我们至今尚未正式往来。竹如执意劝我搬进城里居住,因为城内有镜海先生可拜为师长,又有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先生可结交为益友。

在良师益友的督促下,即便是懦弱之人也能立定志向。我想起朱熹说过,治学如同炖肉,先要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煨。我平生的学问从未经过大火猛煮的阶段,虽然稍有些见解,也不过是从偶然领悟中得来,偶尔用功也不过是悠闲玩味罢了。就像一锅尚未烧开的水,突然改用文火慢煨,只会越煮越不熟。因此我迫切想要搬进城里,摒除一切干扰,专心致志地研习克己修身的学问。镜海先生和艮峰先生也都劝我尽快搬迁。

不过城外也有几位我常想见的朋友,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等人。蕙西曾说:与周公谨交往,如同饮美酒,我们两人相处也颇有这般滋味,所以每次见面都长谈不舍。至于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仍难以评定他的品格,但他的见识最为广博精深,他曾教导我说:用功如同挖井,与其挖好几口井都见不到泉水,不如专守一口井,竭力深挖直到泉水涌出,取之不尽。这话正切中我的毛病,我正是那种挖井多却都未及泉水的人。

何子贞与我讨论书法时见解极为契合,他说我真正领悟了书法的本源,决不可轻易荒废。我曾说天下万事万理都源于乾坤二卦,就以书法来说:全凭神韵运笔,气势雄浑,脉络贯通,笔意内敛,这体现的是乾道;结构精巧,布局有度,长短合宜,这体现的是坤道。乾道重在精神气韵,坤道重在形体法度。礼乐片刻不离身心,正是这个道理。乐的本源在乾,礼的本源在坤。写字时从容自得、笔力饱满,就体现了乐的意境;笔笔到位、转折合规,就体现了礼的意境。偶然与子贞谈及此理,子贞深表赞同,说他平生所得力处全在于此。陈岱云与我处处志趣相投,这是九弟所知道的。

写到这里时,收到家信,得知四弟和六弟未能考中秀才,心中不免怅然。科举功名有无迟早,都是命中注定,丝毫强求不得。我们读书人,只需做好两件事:一是增进德行,研习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道理,以求不辜负父母养育之恩;二是钻研学业,练习记诵文章、写作诗文的技艺,以求安身立命。增进德行的重要性难以尽述,至于钻研学业以求安身,请允许我详细说明。

安身立命没有比谋生更重要的。农民、工匠、商人,都是靠劳力谋生;读书人则是靠心智谋生。所以有人在朝廷为官领俸禄,有人在乡里教书谋生,有人做游幕宾客,有人当门客谋食,但都必须衡量自己的才能,确保所得报酬问心无愧。科举功名,是获取俸禄的阶梯,但也要衡量自己的学问,确保将来不会尸位素餐,这样获得功名才能心安理得。能否谋得生计,终究由天意决定;但能否保住职位,则由他人决定;而学业是否精深,则完全由自己掌握。我从未见过真正学业精湛却始终无法谋生的人。农民若真能勤力耕作,虽会遭遇荒年,但必有丰收之时;商人若真能积攒货物,虽会遭遇滞销,但必有畅销之日;读书人若真能精进学业,怎见得最终不能获得功名?即便最终未能考取功名,难道就没有其他途径谋生吗?所以真正该担心的,只是学业不够精深罢了。

要想学业精深,没有别的办法,唯有专心致志而已。俗话说“艺多不养身”,说的就是不专心的弊病。我挖井多却无泉水可饮,就是不专心的过错。各位弟弟务必要力求专精一门学问。比如九弟立志练习书法,也不必完全荒废其他学业,但每日练字的功夫,绝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地都能有所领悟。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你们心中是否有专攻的志向?如果立志钻研经学,就应当专攻一部经典;如果立志学习八股文,就应当专研一家的范文;如果立志创作古文,就应当专读一家的文集;作各类诗体也是如此,作试帖诗也是如此。万万不可同时贪多求全,贪多必定一事无成。切记切记!千万谨记!

以后写信来,各位弟弟都要写明自己专攻的学业,并且要详细说明,畅所欲言,长篇大论也无妨。这样我读你们的来信,就能了解你们的志向和见识。凡是专心钻研一门学问的人,必定会有心得体会,也必定会有疑难困惑。弟弟们若有心得,可以告诉我一起分享;若有疑问,可以问我一起探讨。况且书信写得详细,那么相隔四千里的兄弟,就如同在一室交谈,这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我这一生在伦常关系中,唯独对兄弟这一伦感到最为愧疚。父亲将他所知的一切都传授给我,而我却不能把自己所知的全部教给各位弟弟,这是最大的不孝。九弟在京城一年多,进步不多,每每想到此事,我都羞愧难当。以后我给各位弟弟写信,都会用这种格子信纸,弟弟们应当保存好,每年装订成册。信中的道理,万万不可随意看过就忽略。各位弟弟给我写信,也要用同样的格子信纸,以便装订。兄国藩亲笔。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只需自问立志是否真诚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诸位贤弟:

十月二十一日收到九弟在长沙寄来的信,里面附有六页途中日记,另有一包药材。二十二日又收到九月初二的家信,得知家中近况,心中欣慰。

自从九弟离京后,我没有一天不担心,实在怕路途上变故太多,难以预料。等读到来信,果然不出我所料。历经千辛万苦才平安到家,真是万幸!郑姓同伴靠不住,我早就知道。郁滋堂如此热心相助,我实在感激不尽。在长沙时为何没提起彭山屺的事?另外为祖母买了皮袄,做得太好了!这可以弥补我的过错了。

看四弟来信写得很详细,字里行间充满发奋自励的志向,但执意要外出找学馆教书,这是什么缘故?不过是觉得家塾离住处太近,容易分心,不如外出更清净罢了。然而若外出拜师求学,倒不会耽搁什么;若是外出教书,反而比在家塾更容易分心。况且若能发奋自立,在家塾可以读书,即便在旷野闹市也能读书,背着柴草放牧猪羊时都可以读书;若不能发奋自立,不仅家塾不宜读书,就是住在清静之地、神仙之境也都读不好书。何必要挑地方?何必要选时辰?关键要问问自己立志是否真诚罢了!

六弟抱怨自己命运不济,我也深有同感。但仅仅因为小考失利就满腹牢骚,我私下觉得他的志向未免太小,所忧虑的事也太微不足道了。

君子立志,应当有视天下万民为同胞、万物为一体的胸怀,具备内修圣贤之德、外建王者功业的抱负,这样才不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不愧为天地间的完人。所以君子忧虑的是:自己不如舜帝、不如周公那样圣明;忧虑的是德行不够完善、学问不够精深。因此,当百姓冥顽不化时他会忧虑,外族侵扰华夏时他会忧虑,小人当道贤才埋没时他会忧虑,普通百姓未能蒙受恩泽时他会忧虑。这就是所谓悲叹天命、怜悯百姓疾苦,这才是君子应当忧虑的事。至于个人的得失、家庭的温饱、世俗的荣辱贵贱、他人的毁誉评价,君子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六弟因小考失利而受挫,自叹命运不济,我暗自觉得他所忧虑的事太过微小。人若不读书也就罢了,既然自称为读书人,就必须研习《大学》。《大学》的纲领有三条: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使民众革旧图新,达到至善的境界,这些都是我们分内应当追求的事。

如果读书不能将道理落实到自身,认为“明德、新民、止至善”这三项与己无关,那读书还有什么用?即使能写文章会作诗,自诩学识渊博,也不过是个识字的放猪人罢了!怎能称得上是明理有用之人?朝廷用科举选拔人才,正是认为这些人能代圣贤立言,必定明白圣贤的道理,践行圣贤的行为,可以居官治民、端正自身表率他人。如果把“明德、新民”当作分外之事,那么即使能文善诗,却对修身治人的道理全然不懂,朝廷用这种人做官,和用放猪人做官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自称为读书人,那么《大学》的纲领显然都是与自身密切相关的重要之事。《大学》的条目有八项,在我看来,其中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只有两条:一是格物,二是诚意。

格物,是获取真知的功夫;诚意,是身体力行的功夫。什么是“物”?就是所谓本末之物。身体、心灵、意念、知识、家庭、国家、天下都是“物”,天地万物都是“物”,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务也都是“物”。所谓“格”,就是通过接触事物来穷究其中的道理。

侍奉父母早晚问安,这是“物”;探究为何要早晚问安的道理,就是格物。跟随兄长行事,这是“物”;研究为何要跟随兄长的道理,就是格物。我们的心念是“物”;探究存心养性的道理,广泛研究反省涵养以存心的方法,就是格物。我们的身体是“物”;探究敬重自身的道理,深入研究站立端坐等仪态以敬重身体的方法,就是格物。每天所读的书,句句都是“物”;切身体会,深入探究其中道理,就是格物。这些都是获取真知的功夫。

所谓诚意,就是按照已知的道理努力践行,做到不欺骗自己。知道一句道理,就践行一句,这是身体力行的功夫。格物与诚意二者并进,基础的学习在于此,高深的造诣也在于此。

我的朋友吴竹如在格物功夫上造诣很深,对每件事物都力求探究其道理。倭艮峰先生在诚意功夫上极为严谨,每天都有日记本,将一天中每个念头的偏差、每件事的过失、每句话的得失都详细记录下来。日记都用楷书写成,每三个月装订成册,从乙未年开始至今已有三十本。他慎独的功夫极其严格,即使偶尔产生妄念,也必定立即克制改正,并记录在册。因此他所读的书,句句都成为修身养性的良药。现将艮峰先生的日记抄录三页寄回,供诸位弟弟参阅。

我从十月初一开始,也效仿艮峰先生的做法,每天将每个念头、每件事都记录在册,以便随时警醒改正,同样用楷书书写。冯树堂与我同时开始记日记,也有自己的日课册。树堂为人极为谦虚,待我如兄长般亲近,敬我如师长般尊重,将来必定有所成就。

我向来有缺乏恒心的毛病,自从开始写日课册后,相信能终身保持恒心了。因为有良师益友的层层督促,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本想抄录我的日课册给诸位弟弟看,但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访,要将本子带回去审阅,所以来不及抄录。十一月有信差进京时,定当抄录几页寄回。

我的良师益友中,倭艮峰先生庄重威严,令人面对时自然肃然起敬;吴竹如、窦兰泉两位治学精微,每句话每件事都力求至善至美;吴子序、邵蕙西谈论经学,见解深刻且辨析精当;何子贞谈论书法,其精妙处与我见解完全吻合,谈论诗歌更是志趣相投。子贞十分欣赏我的诗作,因此自十月以来,我已作诗十八首,现抄录两页寄回,供诸位弟弟品阅。冯树堂、陈岱云二人立志勤勉,孜孜不倦,也是难得的良友。至于镜海先生,我虽未正式拜师求学,但心中早已以他为师了。

我每次给诸位弟弟写信,总是不知不觉就写得很长,想来弟弟们或许会觉得厌烦不愿细看。但若是诸位弟弟有长信寄给我,我定会欣喜万分,如获至宝,毕竟每个人的性情各不相同。

自十月初一日起我开始记录日课,时刻想着要改过自新。想起从前与小珊产生嫌隙,实在是一时冲动,有违人情,便打算登门道歉。恰巧初九日小珊来给我祝寿,当晚我就去他家长谈,十三日又与岱云一起请小珊吃饭。从此我们和好如初,之前的隔阂完全消除了。

金竺虔已获知县任用,现暂住小珊家中,此前喉咙疼痛一个多月,现已痊愈。李碧峰仍在汤家,情况如常。易莲舫准备外出就任教职,目前十分用功,也在效仿倭艮峰先生的治学方法。同乡李石梧已升任陕西巡抚。

两位大将军均被锁拿押解至京城问罪,拟判处斩监候。英国人的战事已经议和,赔偿白银二千一百万两,并开放五处通商口岸。如今英军已全部撤退。两江总督牛鉴也被锁拿押解至刑部治罪。

最近的事情大致如此,容后再写信详述。兄国藩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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