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曾文正公家书(八)(2/2)
初七初八连续收到两封信,情况都已了解。既然已经接到总理衙门的公文,那么所有承上启下的公务文书,自然应当照常呈报办理,万万不可像我这样懈怠懒散,搁置不理。
我这一生的缺点,在于志向远大而才能不足,虽有实干之心却缺乏实干之力,因此一事无成。李去麟的长处短处,也与我颇为相似。他若要去湖北,可先到我家见面叙谈后再启程。润公近来很注重考核名实是否相符,恐怕也未必能完全融洽无间。
近日身体稍有好转,只是回想这些年在外的所作所为,过失甚多,每每反省便更觉愧疚。饮食起居一切如常,不必挂念。今年若能替母亲大人另寻一处好地方安养,使子侄辈学业稍有长进,心中便能豁然开朗了。弟弟年纪尚轻,精力比我旺盛,此时正该全力以赴,早晚勤勉自励。前贤说过做事当用猛火煮,慢火温,弟弟现在正是该用猛火的时候。
李次青的才能,确实是我所不能及的。我在外为官多年,唯独对他深感惭愧。弟弟可与他时常通信,一来稍表我的歉意,二来遇事可向他请教。我在京城的书籍,承蒙漱六派专人取出,带到江苏松江府衙署中,日后或许更容易搬回。
读书固然重要,但弟弟现在应以军务为重,不宜经常看书。大凡做事,专注才能精通,分心就会散漫。荀子说耳朵不同时听两件事才能听得清楚,眼睛不同时看两处才能看得分明;庄子说用心不分散,才能聚精会神。这些都是至理名言!
写给九弟的信·喜闻弟弟吏治才能更胜将才
咸丰八年五月初六日
沅弟:
昨日写好的信还未寄出,初五夜里玉六等人回来,又接到弟弟的来信,得知抚州收复的消息。其他州县容易收复而吉州困难,我本就担心弟弟会因此焦虑。一旦焦躁,心绪就难以平静,办事也难以妥当。我前年之所以荒废政务,也是因为焦躁的缘故。总该平心静气,稳妥行事才是。
我之前说过,弟弟的职责以能征善战为第一要务,爱民次之,联络各营将士及各省官绅再次之。如今天气酷热难耐,弟弟素来体弱,若难以兼顾,可将联络之事稍作放松,甚至第二项也可不必过于认真,唯独能战这一项,绝不可有丝毫松懈。眼下营垒壕沟究竟有几道?其中不够牢固的还有几段?下次来信需详细告知。九江修筑壕沟六道,宽深各二丈,吉安是否可仿效此法?
弟弟获保举同知并赏戴花翎,实在可喜可贺。待将来收复府城,自然可保升知府。我并非因弟弟升官而欣喜,而是欣慰弟弟治理民政的才能更胜于领兵作战,将来或许能成为一位勤政爱民的好官,切实为百姓做几件造福之事。这既是家门之荣光,也是为兄之幸事。
写给九弟和季弟的信·唯有以勤勉报答君恩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
沅弟、季弟:
十二日早晨收到弟弟的贺信,是初七早上寄出的,觉得送达太迟了。我肩负如此重任,深感惶恐。倘若重蹈陆、阿二公的覆辙,不仅会使父母蒙羞,连兄弟子侄也将遭人耻笑。祸福相依的微妙变化,实在难以预料何者值得欣喜。
我默默观察近来官场风气、人心动向以及各省督抚将帅的表现,天下似乎没有平定的迹象。我唯有以“勤勉”二字报答君恩,以“爱民”二字报答双亲。我才能见识都很平常,实在难以建立功业,但只要能坚守一个“勤”字,终日劳碌,为君王分忧解难。行军打仗本是扰民之事,但时刻怀着爱民之心,不让祖辈积累的德行因我一人而耗尽,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不知两位弟弟是否认同?希望你们也能常怀此念。
沅弟提出的“多选拔好官,精选将才”这两句话十分关键,但真正的人才实在难以多得。请弟弟多加留心查访,但凡有一技之长的人,为兄绝不敢轻视。
谢恩的奏折今日已呈递。宁国方面近日没有消息,听说池州的杨七麻子将要进攻宁国,情况十分危急!
写给九弟的信·关于望溪先生的事
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沅弟:
望溪先生这件事,无论公事私情都不太妥当。公文里必须有一份详细记录,将他生平履历——哪年中举人、中进士,哪年升官降职,哪年获罪,哪年平反,以及生平着作名称,还有历代皇帝称赞他学问品行的评语——都要一一列明,不能含糊其辞,这才符合规定。望溪先生曾两次获罪:第一次因给戴名世《南山集》作序被关进刑部大牢;第二次是他的族人方某涉及谋反案,导致整个方氏家族被编入旗籍,直到雍正年间才获赦免,免除旗籍身份。这就是他文中所说“因臣一人之故而赦免全族”的情况。
现在要申请将望溪先生配享孔庙,必须把两件案子的历次圣旨都查出来,尤其要查出国史馆的本传,恐怕其中有严厉的旨意会被人抓住把柄来反驳。从前配享孔庙两庑的案例,几十年都难得一见,近年来却接连出现,几乎每年都有。去年大学士九卿等商议陆秀夫配享一案时,就明确表示以后地方上不得轻易申请配享,现在才过一年,如果马上违反新规定上奏,必定会被驳回。以上三点是公事上不太妥当的地方。
望溪先生在经学方面过于自信,但本朝大儒大多并不推崇他。《四库全书总目》中对望溪常有批评之语,《皇清经解》中也没有收录他的任何着作。姚鼐先生虽然最推崇方苞,但也不称赞他的经学见解。他的古文号称一代正宗,我年轻时很喜欢,但近十多年来已另有推崇。
我对本朝大儒的学问,最推崇顾炎武、王念孙两位先生;在经世致用方面则推崇陈宏谋公。如果要奏请配享孔庙,应当从这三位开始。至于李光地和方苞,只能放在后面考虑。以上是个人见解上不太妥当的地方。
写给九弟的信·关于与弟弟意见不合之事
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
沅弟:
两日未给弟弟写信,十七日夜里接到弟弟初九日的信,得知弟弟左臂疼痛不能屈伸,实在深感挂念。现派专人送去三贴膏药,就是我去年手臂疼痛时贴了立刻见效的那种,弟弟可以试着贴用,有益无害。
你说“不如意的事接连听到看到”,不知具体指什么事?若是与为兄之间有什么不合,大可不必郁闷。弟弟对家族立有大功,对国家立有大功,我怎会不感激不爱护?我对待李续宜、杨岳斌、彭玉麟、鲍超等人,自问已做到仁厚谦让,怎会唯独对弟弟刻薄?只是有时与弟弟志趣不合。弟弟的志向作为颇似春夏万物生发之气,我的志向作为则近于秋冬收敛收藏之气。弟弟认为生发才能生机旺盛,我认为收敛才能生机深厚。我平日最爱古人“花未全开月未圆”这七个字,认为惜福保泰之道没有比这更精妙的,曾多次用这七个字教导告诫鲍超,不知可曾与弟弟说起过?祖父星冈公当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幼,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对子孙侄辈异常严肃,逢年过节时尤其凛然不可冒犯,也是秉持一种收敛收藏之气,不让家中欢乐过度,流于放肆。
我在弟弟军营的保举、银钱、军械等事务上,常常稍加节制,也是本着“花未全开月未圆”的道理。但到危急关头,就会全力救助,不再有丝毫吝惜。弟弟心中不满之处,都在这些地方,所以我把自己的心意说明白,让弟弟消除疑虑,解开郁结。这个心结一解开,我们兄弟之间就完全融洽了。
另外,我这次应得的一品荫生资格,已在去年八月行文吏部,让纪瑞侄儿承荫。因担心弟弟推让,所以当时只告诉澄侯而未告知弟弟。将来纪瑞侄儿满二十岁时,纪泽已三十岁了。让他们一同去考荫生,一同在部里任职,若能考取御史,也不失世家风范。弟弟对祖父、兄弟、宗族竭尽心力,将来后辈必定大有可为。眼下小病,绝无大碍,但今年切不可亲自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