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曾文正公家书（六）（2/2）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

自十一月以来，局势险象环生，接连发生变故，文书传递中断了五天，粮饷运输断绝了二十多天。直到十六日唐桂生收复建德，皖北与沅弟、季弟之间的通信才恢复畅通。二十八日鲍超率军抵达景德镇，敌军后撤九十里，江西饶州的粮道这才重新打通。倘若左宗棠、鲍超两位能将浮梁、鄱阳等地的敌军驱逐出江西境内，迫使他们仍从建德流窜出境，那么局势就能逐渐平息，祁门大营便可转危为安了。

我身体安好，这一个月来的惊险危急，实在比八月徽州、安庆失守时还要凶险数倍。近年来在外带兵，自问无愧于心，对生死祸福已不太在意。只是近日接到英法美各国通商条款，深感国家大局已坏，令人心灰意冷。现寄回两本，供弟一阅。时局日益败坏，我们家的子侄辈，务必要以“谦逊勤勉”为立身之本，戒除骄傲怠惰，这才是保全家族的正道。

致四弟·望弟在节俭方面多加用心

同治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澄弟：

围山觜桥的修建花费稍显奢侈，南塘竟希公的祠堂也完全可以不建。沅弟对国家、对家族都有大功，千好万好，只是他办事规模过于宏大，开销太大，恐怕日后难以维持。我与弟应当随时商议，设法缩减开支。如今竟希公祠堂即将完工，既成之事就不必多说了。至于星冈公祠堂和温甫、事恒两位弟弟的祠堂，都暂缓修建，且等十年之后再作打算。切记切记！

我往年写对联赠予弟弟，其中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两句话。弟弟的耿直，众人皆知；而你的忍耐功夫，只有为兄最为了解。弟弟的廉洁，大家都能想见；但你的不够节俭，却是为兄始料未及的。望弟弟今后在“俭”字上多下功夫，多费心思，不仅日常家用要节俭，即便是修建公事、周济人情，也要存着“节俭”的念头。总之要爱惜物力，保持我们寒门士族的家风，不知弟弟以为如何？

禀告父母·盘查国库事宜

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儿子因身体不甚强健，担心今年若得差事会过于劳累，故现在服用补药预先调养，已配制了两副丸药。考差之事尚无消息，大约在五月初会有结果。四月初四日御史陈公上奏直言进谏，这是近来罕见之事，朝中大臣敬仰他如同仰望祥瑞星辰，现将奏折抄稿寄回。

三月底盘查国库，发现银两短缺达九百二十五万两。历任管库官员及查库御史均被革职并分摊赔偿，查库的王公大臣也要共同赔补，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案。湖南籍的查库御史有石承藻、刘梦兰二人，查库大臣有周系英、刘权之、何凌汉三人，已去世的官员由其子孙分摊赔偿，何家需赔银三千两。同乡唐诗甫、李杜被选任陕西靖边县，已于四月二十一日离京赴任；王翰城被选任山西冀宁州知州，五月底可离京。其余诸事如常。儿子二月接到家信后，至今殷切期盼新的来信。儿子谨禀。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林詹事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

诸位弟弟：

三月初六日上午，接到圣旨命初十日举行翰林院詹事府大考，我心中十分着急，因为久未动笔，文章写作都已生疏，担心不能完成考卷。没想到十三日早晨看到成绩榜单，我的名次位列二等第一名，竟蒙受皇上恩典：破格提拔，以翰林院侍讲一职升用。如此特殊的恩典，非同寻常的荣耀，将来要如何报答？唯有时刻保持惶恐谨慎之心，希望能稍尽绵力以报皇恩于万一。

趁金竺虔南归之便，托他带回五品补服四套、水晶顶戴两座、阿胶两包、鹿胶两包、母亲耳环一对。竺虔到省城时，请老弟按清单查收。阿胶是毛寄云所赠，最为珍贵难得，家中须谨慎使用。竺虔曾向我借银四十两，说好到省城便归还。这笔银子中，二十二两作为六弟、九弟在省城读书的费用，四两用于购买书籍笔墨，六两作为四弟、季弟在衡阳从师求学的学费，四两用于每年漆饰家具的开销，另四两作为欧阳太岳母的奠仪。贤弟收到银子后，可按此数目分别支用。

这次竺虔到家，大约在端午节之后，所以信中不详细叙述。等送奏折的差役来时，再另写一封详细说明的信寄回，估计四月中旬可以送到。贤弟在省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写信到京城来要。其余就不多说了。国藩手书。

写给祖父母的信·升任翰林院侍讲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孙儿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九日，孙儿寄出第二封家信。三月十九日将第三封家信托付给金竺虔带回，估计五月中旬才能送到省城。孙儿全家上下都平安无事。

三月初六日接到圣旨，定于初十日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举行翰林院詹事府大考。孙儿刚听闻此事时，心中十分惶恐，因为许久不作诗文，字迹也生疏了。历来大考大约六年举行一次。上次大考在己亥年二月，至今才满四年，万万没想到会突然举行这次考试。所以同僚们接到谕旨时，无不感到惊慌！

孙儿与陈岱云等人一同住在圆明园备考。初十日卯时进入考场，酉时正刻交卷出场。考试题目另纸恭敬抄录，所作诗赋也另行誊写出来。此次参加考试的翰林院詹事府官员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人因病告假未入场（病愈后仍需补考），一人在殿试时被搜出夹带作弊已交刑部治罪，其余考生都顺利完成考试。十一日皇上亲自批阅试卷一整天。十二日钦派七位阅卷大臣，评阅完毕后拟定名次，呈报皇上最终核定：一等五名，二等五十五名，三等五十六名，四等七名。

孙儿承蒙皇上天恩，考取二等第一名。此次湖南籍六位翰林官员中，四人位列二等，二人位列三等，具体名单另附。十四日引见时，共有十一人获得升迁，五人被记名候补升职，十九人获赐绸缎（升官者不另赏缎）。孙儿格外蒙受皇上恩典，升任翰林院侍讲，十七日已入宫谢恩。目前尚未正式补缺，待有缺额时即由孙儿递补。其余官员的升降赏赐情况，另有完整名单记录。

湖南籍官员因大考获得升迁的，从前（雍正二年）只有陈文肃公考取一等第一名，从编修升为侍读；近年来（道光十三年）胡云阁先生考取二等第四名，由学士升为少詹事，加上孙儿总共不过三人。孙儿的名次虽不及陈文肃公当年显赫，却获得同等升迁，这全是皇上破格施恩的结果。孙儿学问浅薄，见识平庸，如今蒙受君父厚恩，仰赖祖宗德泽庇佑，将来不知该如何报答，唯有竭尽忠诚、鞠躬尽瘁罢了。

金竺虔已于昨日二十一日返回省城，孙儿托他带回五品补服四套、水晶顶戴两顶、阿胶一斤半、鹿胶一斤、耳环一双。此外竺虔借银五十两，现一并托他带回。前日在竺虔处寄出第三封家信时，信封内外都写明银四十两，但发信后他又借走十两，所以前后两封信中银两数目不符。竺虔预计五月中旬可到省城，若六弟、九弟在省城，可当面交付；若家中无人，则需派专人去取，或者哪位弟弟愿意去省城一趟也好。

今年考差大约在五月中旬举行，孙儿打算四月中旬前往圆明园用功备考。孙媳现已怀孕，预计七月分娩。曾孙兄弟一切如常。今年家中新雇了一名老妈子，开支比去年略多。这次升官，大约多花费了百两银子，东挪西借，还不算太窘迫。不知是否有报喜的人（邯郸报）到家里？如果已经来了，赏钱不可太多。孙儿十四日引见，若报喜人在二十八日前到家里，就是真的报喜人，赏银四五十两即可。若是拖到四月才来报喜，就是省城来的假报喜人，赏几两银子就够了。只是不知家中境况如何，恳请告知详情。孙儿跪禀。

禀告父母·盼望祖父先换蓝顶官帽

道光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十八日收到父亲手谕，是九月底在县城寄出的。儿子等在京城一切平安。儿子身上的疮毒至今尚未完全痊愈，九月中旬曾有几天面部完全康复，毫无疤痕，这多亏陈医生的治疗，因此升官时蒙皇上召见，未因容貌问题失礼。十月下半月，又发现皮肤上略有痕迹，头上仍有白皮屑，身上状况与九月时差不多，但比起七八月时已好转大半。日常饮食起居一切如常，并无不适。

四弟和六弟读书都有固定功课，昨日二十八日刚开始安排他们练习写文章。孙儿纪泽已经读完《诗经·郑风》，《古诗十九首》也已读完。儿媳和三个孙女都平安无事。

前次信中提到的欠宗毅然家三十两银子，可以用谢山益家那笔款项去还。刚收到山益来信说，他去江西时嘱咐儿子准备四十两苏布平元丝银还给我家，想必已经送到了。如果银子已到，请父亲大人将这笔钱连同我之前的信一并送到毅然家。他借出的是纹银，我还的是元丝银，需要补上差价，还他三十二两即可。肖辛五那里的鹿胶，确定在今年冬天寄到。

初十日是皇太后七十大寿，皇上率领百官行礼祝寿，四位皇子都骑马前来，其中七皇子年仅八岁，骑马时仪态从容，果然是天家气象。十五日皇上在太和殿颁布恩诏，十六日又添了一位皇子。皇上在辛丑年（1841年）年届六十，壬寅年（1842年）生下八皇子，乙巳年（1845年）又生下九皇子，圣体康健，年事虽高却愈发精神。

儿子已获准请封诰命文书，若今年能用印，则明年春天可寄回；若明年才用印，则要等到秋天寄回。不过既然诏书已下，即便正式诰命文书尚未送达，皇恩已然降临，盼望祖父先换上蓝色顶戴。至于四品补服，待儿子在京城办妥后，可与诰命文书一并寄回。湖南各家亲戚都平安，其余事情容后再禀。儿子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