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上（五）（2/2）

六十九、子序劝我摒除杂念，看轻世事，淡泊明志，我当信良友之言。如今我已年老，却仍不能克制愤怒，无法遏制欲望，浮躁之气郁积胸中，深感惭愧遗憾。古人之所以重视每日减损欲念以修道，正是这个道理。咸丰八年十一月

七十、怨愤之情积于心中，自觉度量太小，不足以担当天下大事。咸丰八年十一月

七十一、心中烦闷，皆因缺乏耐性，故而时刻不得安宁。又因内心实在空虚无得，无法看淡外物。对成败毁誉仍不能无动于衷，深感自己浅薄鄙陋！咸丰八年十二月

七十二、我在军中时，常因沉迷诗文而荒废正事，今后定要深以为戒！咸丰九年二月

七十三、世人内心纷扰不安，只因不知天命。陶渊明、白居易、苏轼之所以能安享人生，正是因为他们懂得顺应天命。我历经世事数十年，却仍时常生出计较之心，仿佛对天命的领悟还不够深刻，实在惭愧！咸丰九年五月

七十四、近日写字稍多，便觉十分困倦。眼睛昏花疼痛，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说话也提不起声音。这般衰弱疲惫之态，竟如七十老翁。想来我天生体质薄弱，又多年被疾病忧郁所困，外受摧折；读书求道，志向虽高却力有不逮，见识虽远却行难企及，内受煎熬。内外交困之下，不知不觉间衰老疲惫便日益逼近了。咸丰九年五月

七十五、读《日知录》中论《易经》部分，其中说：《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可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不能恒久保持德行，终将蒙受羞辱”。读到此处，不禁惭愧得汗流浃背！咸丰九年六月

七十六、看何廉昉写在扇面上的小字，洒脱超逸，自成一派。我年已五十，写字却始终没有固定风格，屡次改变，实在惭愧！写古文方面，心中倒有些固定风格，但写得太少，不足以自我验证和安慰。至于持家之道、治军之法、待人接物之方，也都缺乏固定风格。《左传》说：君子是能成就名声的人。又说：君子是成就德行的称谓。我一事无成，显然不足以称为君子。咸丰九年七月

七十七、我这般心胸狭隘、偏激清高的性情，实在不是承受福泽之道，应当努力转向宽厚温和的处世方式。咸丰九年十二月

七十八、心中略感郁结，终究是因为学问未得真谛，虽勤学却未能通达至理，所以世俗之见仍不免萦绕心头，扰乱心绪。咸丰十年正月

七十九、行至老洲头登上大船，此船是吴城船厂为我新造的，极为坚固华丽。不禁感慨道：“诵读韦应物‘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的诗句，顿觉惭愧惶恐不已！”咸丰十年五月

八十、恭敬拜读皇上朱批，指出我固执己见、自以为是。回想己亥年进京时，临行前向祖父请训，祖父以“傲”字告诫我。如今皇上又以“师心”警示我。应当刻一方印章，铭记这两次训诫。咸丰十年八月

八十一、与作梅下了一局围棋，随后畅谈人情冷暖，论及读书人往往流于虚浮。作梅所言多含至理，而我的议论则多偏激之语。咸丰十年九月

八十二、作梅说，与其把天下人都看作坏人，不如把天下人都看作好人，怀着感化培育之心，使人乐于向善等等。这是在规劝我近来总爱指责他人短处，看人总觉不对。咸丰十年九月

八十三、接见罗、瞿、江三位县令时，因其言语不当，我厉声怒斥，实在有失上位者“安详而不傲慢，威严而不凶猛”的风度。咸丰十年九月

八十四、我德行浅薄才能平庸，却身居高位，又徒有虚名，已触犯上天忌讳，唯恐家中老幼沾染“骄奢淫逸”的习气，实在深感惶恐！咸丰十年九月

八十五、九弟来信说，古人称君主有直言进谏的臣子，臣子有直言劝谏的君主，如今兄长有直言规劝的弟弟。我近来因身居高位、虚名过大，难以听到规劝谏言而深感忧虑。若九弟真能遇事规劝，再得几位敬畏的朋友，时常以正直之言相劝勉。内有耿直的弟弟，外有敬畏的朋友，或许能避免犯下大错吧！身居高位者，谁不是败在自以为是上！谁不是败在厌恶忠言上！咸丰十年十一月

八十六、古人说，白天要考察妻儿言行，夜间要反省梦中征兆。我在睡梦中也总缺乏一种好的意境，看来终究还是未能摆脱乡野之人的气质。咸丰十年十一月

八十七、夜间因武宁杨县令与郑奠互相攻讦的案件，心中颇为愤懑不平。继而想到谦逊克己的道理，凡事都应竭力戒除争强好胜之心，要深刻自我反省！咸丰十一年正月

八十八、身体像生病一般，精神萎靡总想睡觉。或许是因为积压的公文太多，内心愧疚，仿佛背负罪责才导致如此吧！咸丰十一年六月

八十九、李鸿章（少荃）指出我的缺点，总说我过于儒雅迟缓，这与往年周腾虎（弢甫）对我的评价大致相同。咸丰十一年六月

九十、内心的真诚会表现在外表，根本在于心性自然流露。自古以来有修养的人，他们的淡雅温和，无不体现在面容上。我的气度却未见进步，难道是欲望尚未淡薄吗？还是机巧之心未能消除？应当深刻反省内心，并在面容上验证成效。咸丰十一年七月

九十一、陆游曾说，获得长寿如同获得富贵，起初不知其中缘由，便已步入高龄。我近来徒得虚名，同样不知其所以然，却轻易获得赞誉。古时获得虚名而身处艰难时局的人，往往难以善终。想到此处，不禁深感恐惧。我准备上奏折辞谢大权，不敢再节制四省事务，唯恐重蹈力不胜任、德不配位的覆辙。咸丰十一年十一月

九十二、近日与张裕钊（廉卿）多次交谈，发现他的学问又有很大进步。而我立志求学二十年，至今毫无长进，衰老却已来临！咸丰十一年十一月

九十三、这两天因为撰写奏折，将其他公务搁置未处理。古人有一人兼多事的才能，我不仅不能兼顾他人事务，即便一天同时处理几件事也力有不逮，实在愚钝至极！咸丰十一年十一月

九十四、与洪汝奎（琴西）谈论风俗对人的影响，但凡有才之士都会随社会风气而变化。即使是贤者，也难以超脱风尚之外。我自叹年老，已难有建树，但求不助长不良风气，避免引导天下人沾染恶习。咸丰十一年十二月

九十五、会见隋姓观察使时，言辞神色过于严厉，使人难堪，事后深感懊悔。同治元年二月

九十六、近日遇到不如意之事，心中郁结难解，足见自己器量不够宽广，涵养功夫尚浅。同治元年七月

九十七、近日心中抑郁难解，细想是因金陵、宁国战况危急而过度忧虑，又因江西诸事处处受制而烦闷不已。这些情绪波动都源于平日欠缺养气功夫。要修养心性，不外乎“反躬自问无愧，行事问心无愧”这两句话。要做到问心无愧，则离不开“清”、“慎”、“勤”三字要诀。因此特为这三个字各作注解，加以阐释。“清”字要义是：“不贪求不争夺，减少杂事保持心境清明；一丝不苟，连鬼神都会敬服。慎”字要义是：“时刻保持警惕谨慎，至死方休；行事遇到阻碍，先反省自身不足。勤”字要义是：“亲力亲为全力以赴，竭尽心力；在认知中勉力践行，夜以继日。”这十二句话，我应当终身奉行。当遭遇重大忧患、极度不顺的境遇时，或许就能避免过失和悔恨了！同治元年九月

九十八、五更天醒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中忧虑金陵、宁国战事的占十之八九，因下属不和、恩怨愤懑的占十之二三。其实在这乱世之中，我所遇下属尚不算十分傲慢无礼，而我却如此心怀怨愤。我的气量实在太狭隘了。我天性偏激急躁，多年来一直严厉自责，努力改正。但一遇事仍会立即发作，难以遏制，恐怕终身都难以改变，实在惭愧惶恐！同治元年九月

九十九、自古以来，办事总会遇到阻碍和违逆，这是每个时代、每个人都难免的。厌恶违逆而强求顺从，甚至设法铲除异己，这是权臣的行径。面对违逆而能克制忍耐，委曲求全，并以“没有敌国外患就会导致国家衰亡”为戒的，才是圣贤的用心。我正可借助他人的违逆来磨砺自己的德性，这样或许能有所进益！同治元年九月

一百、近来心绪恶劣，胸襟狭隘，实在可鄙可耻！改变气质性情竟是如此艰难！同治元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