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官僚（2/2）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以符合帝国官员办事的“章法”：“经我等实地勘验，贵城设施确有其独到之处。
故而，陛下有意与城主做笔交易。
不知城主可否割爱，出售一两座设施于我钟离帝国？
比如，那‘轮回旋转木马’，以及……嗯，那‘万象天引轮’的构筑之法？
价格方面，城主可尽管开口，灵石、矿产、乃至部分功法秘籍，帝国库藏丰盈，必不让城主吃亏。”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带上了帝国官员那种居高临下、仿佛恩赐般的口吻，仿佛帝国愿意购买，已是给了逍遥城天大的面子。
黄皇叔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当然，相关设施的炼制图谱、核心法则烙印，需一并移交。
帝国工部需依制核验，确保无误后，方可支付资费。
此乃惯例，还望城主理解。”
他连交易后的“核验流程”都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完全是帝国那套繁琐官僚程序的思维。
柳清瑶和厉万劫眼神微动，但见林逸老神在在，便也默不作声。
林逸听完，差点笑出声，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卖设施？还要炼制图谱和法则烙印？二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看新奇事物的表情：“我开的是游乐园，卖的是门票，是体验服务。
你们见过哪个开游乐场的，会把自家的过山车、旋转木马整个拆了卖给别人的？还要设计图纸？这思路……挺别致啊。”
玄皇叔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他试图解释：“林城主，帝国之意，并非要拆走现有设施，乃是求购其炼制之法，以便在帝国内部仿制，造福更多修士。
此乃互利共赢之事，帝国亦可因此欠下城主一个人情……”
林逸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打住。
首先，我这儿的设施，离了逍遥城这块地，你们搬不走也仿不了。
其次，”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算真有办法卖，你们帝国买回去，打算怎么用？也开个游乐园？收门票让修士们排队玩？”
黄皇叔下意识接口：“自然是由帝国工部接收，勘验其效，评定等级，然后划归相关秘境或机构，依制分配给有功之臣或皇室宗亲使用，岂能如市井般……”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停住了。
但意思很明显，帝国根本看不上“游乐园”这种形式，他们想要的是将这种核心技术垄断，纳入帝国的资源分配体系。
林逸呵呵一笑：“你看，这就没法谈了。
我这逍遥城的规矩，就是买了票，就能玩。
你们帝国的规矩，是层层审批，按资排辈。
道不同啊。”
玄皇叔脸色有些难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连帝国“人情”和资源都打不动的情况。
他沉声道：“林城主，莫非不再考虑？帝国诚意十足，若城主有何其他条件，亦可提出，我等可代为禀奏陛下。”
林逸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条件嘛……倒也不是没有。
如果你们皇帝陛下有兴趣，可以自己来玩，门票童叟无欺。
或者，派个代表团常驻，给我这万法朝宗台多贡献点演出节目，丰富一下文化生活也行。
至于买设施、要图纸这种事，就免谈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玄皇叔和黄皇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让帝国皇帝来“玩”？派代表团来“演出”？这简直是对帝国威严的极大蔑视！
两位皇叔霍然起身，玄皇叔强压怒气，冷声道：“既如此，我等便如实回禀陛下。
林城主，望你好自为之！告辞！”
说罢，两人再无停留，转身便走，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了。
显然，这次“交易”谈判，彻底触礁，也让他们认清了这位逍遥城主的态度。
看着他们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林逸咂了咂嘴，对柳清瑶和厉万劫笑道：“瞧见没？典型的官僚思维，总觉得天下万物都能明码标价，纳入他们的管理体系。
却不懂，有些东西，生来就不是为他们那个框框准备的。”
林逸脸上的随意笑容渐渐敛去，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为各种设施而兴奋奔走的修士们，眼神却仿佛穿过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而熟悉的过去。
一种莫名的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一种混杂着厌烦、无奈，甚至有一丝怜悯的复杂心绪。
前世种种，如同沉在水底的泥沙，被帝国使臣那套做派给搅动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同样有着森严层级、繁文缛节的世界。
只不过，那里不叫朝廷，叫公司；
不叫陛下，叫老板或甲方；
不叫皇叔使臣，叫项目经理和总监。
但那股子味道，太像了。
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试图将一切鲜活、有趣、充满创造力的事物，都纳入他们那个僵化、刻板、追求“可控”与“流程”的框架里。
“架构师……”林逸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前世的自嘲称谓。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什么？
是无穷无尽、却往往毫无意义的需求变更文书。
是那些根本不懂技术、却喜欢指手画脚的上峰，用各种“惯例”、“章法”来扼杀一个又一个精妙的构思。
是为了合理解释一个简单的功能，而不得不写出的、长达数十页、充斥着他自己看了都想笑的套话的项目文档。
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终于让某个程序流畅运转，却因为上峰或甲方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就要推倒重来，还美其名曰“优化迭代”。
他记得那些被无休止的会议磋商耗尽了灵感和耐心的同僚，眼神从明亮变得麻木。
记得为了通过那些冗长繁琐的“合规核验”，不得不将简洁优雅的代码逻辑，包装上层层叠叠、华而不实的冗余架构。
更记得自己作为一个底层码农，面对庞大僵化的公司体系时的那种无力感。
你的心血，你的创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串可以评估、可以交易、可以随意拆解再组装的“资源”和“构件”。
他们不在乎那背后闪烁的智慧火花，只在乎是否能纳入他们的“功劳簿”，是否符合那套僵死的“评定标准”。
就像刚才，那两位帝国皇叔，理直气壮地想要买他的“旋转木马”和“天引轮”的“构筑之法”。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笔可以标价的资源交换。
他们根本不懂，也不在乎，这每一个设施，都是他与“逍遥仙府”本源法则共鸣、精心雕琢出的“大道实体”，是蕴含着独特道韵和体验的完整作品，是这逍遥洞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种将一切生动事物都“资源化”、“工具化”的思维，这种试图用僵硬的框架去套取鲜活创造力的官僚做派，是他两世为人，最为厌恶的东西之一。
前世，他无力改变，只能在其夹缝中求存，尽量保持自己内心那点对“完美架构”和“高效迭代”的追求。
而这一世……
林逸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窗外那些因为体验了“陨星落”而大呼小叫、因为有所感悟而欣喜若狂的修士脸上，落在身旁恭敬而立、却眼神灵动的柳清瑶和厉万劫身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嘲弄，还有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幸好，这辈子不用再受那份鸟气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的地盘，规矩我来定。
我觉得怎么开心，怎么有意思，就怎么来。”
“想用你们那套官老爷的架子来框我？还想买我的核心‘源码’？”
林逸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