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加坡风起云涌(2/2)
“遏制?怎么遏制?派兵去暹罗和缅甸,把他们打回去?那意味着同时与南方军委和可能支持他们的英国爆发冲突!外交途径呢?李幼邻会听我们的吗?”
会议室内吵成一团,激进派强调机遇稍纵即逝和资源命脉,稳健派则强调战略重心和风险控制,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面色铁青地听着下属的争吵,香烟一根接一根。南洋的变局,打乱了日本军部原有的步调。他们既垂涎那片资源宝地,为“南进”寻找了多年借口,如今似乎机会来临,却被另一个新兴的、更具攻击性的亚洲势力捷足先登,至少是占得了先机。这感觉如同饿狼看到肥肉,却旁边蹲着一只虎视眈眈的猛虎。
争吵持续到凌晨。最终,在权衡了各种利弊、争吵和妥协之后,参谋本部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实则反映其纠结心态的决定:一方面,命令中国派遣军,特别是华北驻屯军,进一步施加压力,寻找甚至制造事端,加速推进“华北自治”进程,企图迫使南京国民政府做出更大屈服,尽快“解决中国问题”,以巩固所谓的“后方”,避免南北两线作战的窘境。另一方面,指示外务省和军部秘密系统,通过可靠渠道,加强与南方军委的非正式接触,试探其真实意图和底线,探讨在“驱逐西方殖民势力,共建亚洲新秩序”口号下,有无划分势力范围、进行某种合作的可能性。同时,对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加大秘密工作力度,通过贸易、文化、秘密资助等方式,扶持当地的亲日势力、民族主义分离组织,埋下未来可能的钉子。日本这头贪婪而焦灼的狼,在肥肉面前逡巡徘徊,既垂涎欲滴,又对旁边那只气势正盛的猛虎心存忌惮,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华盛顿,三月五日,白宫。
椭圆办公室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味,与窗外早春清冷的空气形成对比。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着远东地图,听国务卿和海军部长汇报。
“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冲突在升级,他们的目标是迫使中国政府在政治和经济上做出更多让步,甚至可能寻求某种形式的傀儡化。而南方军委,在暹罗的立足已经稳固,与英国的冲突以《奉天公报》的形式暂时缓和,但实际上,他们获得了实利,英国人丢了面子也失了屏障。”海军部长指着地图上的中南半岛和马来亚,“总统先生,太平洋的力量平衡正在发生我们不愿看到的倾斜。日本是明确的、长远的威胁,他们的扩张野心最终必然与我们在菲律宾和太平洋的利益发生冲突。但这个南方军委……他们的崛起速度和方式,同样令人不安。”
罗斯福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东南亚的位置。“日本是明处的刀,南方军委是暗处的火。明刀易躲,暗火难防。李幼邻……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把整个南洋变成他的赤色根据地,还是仅限于驱逐欧洲殖民者?他和莫斯科到底是什么关系?是真正的同志,还是互相利用?我们对他的了解,还太少。”
国务卿摇了摇头,面色严峻:“我们的情报网络在亚洲,特别是在中国西南和东南亚,力量薄弱。海军情报办公室和国务院的情报人员很难渗透到南方军委高层,他们的组织严密,意识形态控制很强。我们得到的信息,很多是二手甚至三手的,真伪难辨。李幼邻这个人,低调而神秘,公开演讲和文件很少,但他的手下执行力极强。”
“那就从侧面,从各个方向,去了解他,评估他。”罗斯福做出指示,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令我们在马尼拉、在广州(尽管与南方军委控制区相邻,情报工作困难)、在新加坡的领事、武官和情报人员,调动一切资源,利用一切渠道——商人、传教士、华侨、甚至黑市贩子——收集关于李幼邻本人、他的核心圈子、南方军委的军事力量构成和装备水平、他们的经济政策成效、内部是否存在派系分歧,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他们与莫斯科的联络方式和紧密程度的所有情报。我需要一个尽可能清晰的画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继续保持与李幼邻方面的非官方接触渠道,特别是通过马尼拉的那个墨菲。可以向他,也间接向李幼野传递信息:美利坚合众国关注远东的和平与稳定。如果南方军委的后续行动,旨在调整亚洲殖民地秩序,并且不损害美国在太平洋,特别是在菲律宾的领土安全、航行自由和商业利益,那么美国可以持一种‘善意的中立’态度,甚至在某些领域存在合作的可能。但前提是,他们的行动不能导致太平洋地区力量对比的剧烈失衡,尤其是不能与日本的扩张形成合力。”
“另外,”罗斯福转向海军部长,“以我的名义,提醒麦克阿瑟将军。菲律宾是我们的远东前哨,必须确保其安全。要求他重新评估菲律宾群岛的防御计划,特别是加强空中力量和潜艇部队的建设。我们需要在必要时,有能力迅速投送力量,保护我们的利益线。告诉麦克阿瑟,国会可能会在下一财年增加部分拨款,但他必须提交一份切实可行、重点突出的加强方案。”
罗斯福的布局,体现了他一贯的实用主义和战略模糊。他对南方军委充满疑虑,但更警惕日本。他乐于看到英国在远东的势力受挫,这符合美国削弱老牌殖民帝国的长远利益,但又担心南方军委的扩张会带来不可控的意识形态冲击。于是,观望、接触、试探、戒备,成为此刻华盛顿对南洋变局的主要策略。
而在这一切风暴眼的源头——仰光,原英国总督府,现在的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李幼邻站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背对着巨大的南洋地图,听完了冯庸关于各方反应的详细汇报。窗外,仰光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破碎成点点金光。
“英国人加强了镇压,但内部分歧加大,尤其是华人和部分马来上层对现状不满,金文泰有点首尾难顾。日本人很焦躁,既想南下抢食,又怕和我们正面冲突,也怕刺激美英,目前重心似乎还在华北施压,但对南洋的小动作不会少,正在秘密接触我们,也接触法国人、荷兰人,想多方下注。美国人继续当他们的离岸平衡手,加强菲律宾防务是实,所谓‘善意中立’是虚,想让我们和英国人、日本人互相消耗。”冯庸总结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棋局。
“都在预料之中。”李幼邻转过身,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目光如同鹰隼,扫过那片广袤的土地和星罗棋布的岛屿,“英国人是一只陷入泥潭的老虎,牙齿和爪子依然锋利,但转身困难,负担沉重。我们不能把它逼到绝境狗急跳墙,要一点点给它放血,让它越来越虚弱。日本人是一条贪婪的饿狼,凶狠,但多疑,而且被北方的熊和东方的鹰牵制着。我们要防着它从背后偷袭,也要利用它的贪婪和焦躁,让它继续去撕咬别人。美国人……是一只精明的狐狸,蹲在远处的礁石上,等着捡拾受伤猎物的残骸。至于法国人和荷兰人,不过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守着日渐缩小的菜园,瑟瑟发抖。”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半岛和其南端的那个小点上。“但是,要真正撬动南洋的格局,让殖民体系彻底崩塌,关键在这里——马来亚,尤其是这里,新加坡。”
冯庸的目光也聚焦在那一点上。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的母港,世界级的战略要塞,东西方航运的十字路口,英国在远东统治的象征和心脏。
“这里是英国在南洋的心脏,也是最大的华人聚居地,是南洋的经济、交通和情报中心。打掉了新加坡,就像刺穿了心脏,英国在马来亚乃至整个东南亚的殖民统治就会迅速失血、崩溃。届时,荷属东印度、法属印度支那,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李幼邻的声音很冷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让人心悸。
“但新加坡防卫森严,有‘东方直布罗陀’之称。岸防炮台林立,远东舰队主力常驻,陆上防御工事坚固,还有相当数量的守军。强攻……代价难以想象,而且会直接导致与英国的全面战争,可能把美国也卷进来。”冯庸谨慎地提醒。
李幼邻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雏形时的表情。“谁告诉你,我要用舰炮和登陆艇去强攻那座堡垒?”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新加坡,然后划过整个马来半岛。“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从外部被攻破的。马来亚和新加坡,和暹罗、缅甸一样,甚至更甚。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建立在少数欧洲官僚、资本家与本地封建贵族、买办的合作之上,建立在对我广大华工、马来农民、印度劳工的残酷剥削之上。种族隔离、经济压榨、政治无权,社会矛盾就像干燥的柴薪,已经堆积如山。我们的任务,不是派大军去硬碰硬,而是去点燃这些矛盾,让殖民统治从内部燃烧起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具体的指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第一,命令‘南洋解放阵线’,在马来亚和新加坡,特别是新加坡、槟城、吉隆坡、怡保这些大城市和工矿中心,加大宣传鼓动和组织发展的力度。宣传要更具针对性,多使用本地方言,讲述本地人熟悉的故事。重点发动锡矿工人、橡胶园雇工、码头苦力、黄包车夫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还有那些受中文教育、对现状不满的华人青年。可以尝试在条件成熟的地方,选择几个典型的、压迫深重的英国资本企业或种植园,精心策划几次有规模的罢工或请愿抗议。诉求要具体合理,比如反对克扣工资、要求八小时工作制、改善工伤待遇。目的是多重的:测试英国殖民当局和资本家的反应底线和镇压策略;揭露殖民统治的剥削本质;在实践中锻炼我们基层干部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将最受压迫的群众吸引和组织到我们周围。注意控制规模和烈度,现阶段避免流血冲突,以非暴力经济斗争为主,但要做好应对镇压的准备,保护好骨干。”
“第二,充分利用我们日益完善的南洋华侨网络。加大向新马地区秘密输送短波收音机、油印机、进步书刊和宣传品的力度。特别是那些可以收听到我们暹罗、缅甸华语广播的改装收音机,要想办法送到有影响力的华人社团、学校、会馆,甚至一些中下层官员、警察的家中。让更多的新马华人,能直接听到我们的声音,了解暹罗、缅甸发生的变化。思想上的渗透,往往比物质上的援助更有力。同时,继续通过秘密渠道,向有潜力的进步青年、知识分子提供奖学金,吸引他们到仰光或曼谷的学校学习,为我们培养未来的干部。”
“第三,命令警卫军主力部队和缅甸人民军,在缅马边境(克耶邦、克伦邦一带)和泰马边境(北大年、也拉、陶公府一带),举行系列‘例行军事演习’。演习要公开,规模要足够大,要展示我们的重装备和部队训练水平。目的很明确:保持对英国驻马来亚军队的军事压力,牵制其部分兵力,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力量去镇压内部可能出现的动荡,同时,也给马来亚内部的反对力量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外部有强有力的支持。具体演习方案,由总参谋部拟定,要做到张弛有度,既施加压力,又不主动挑起边境冲突。”
“第四,秘密接触马来亚的部分苏丹和贵族。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不满英国人的控制,有些人则对南方军委在缅甸、暹罗对待旧上层的手段感到恐惧。通过中间人,可以给他们传递一些模糊但有吸引力的信息:比如,南方军委尊重亚洲各国的传统文化和宗教;比如,在‘驱逐西方殖民者’后,可以考虑保留部分开明、合作的本地传统上层在地方治理中的一定地位和利益;甚至暗示,如果他们能在未来的变动中保持中立或提供某种帮助,其家族和地位可以得到保障。目的不是真的信任或依靠他们,而是分化瓦解英国殖民统治的同盟基础,制造猜疑,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甚至为我们提供一些内部情报。”
一口气下达了针对马来亚的四条指令后,李幼邻稍作停顿,转向另外两个方向。
“对日本人的秘密接触,”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以谈,而且要‘积极’地谈。告诉他们的联系人,南方军委在亚洲的目标,是驱逐西方殖民势力,打破白人统治的旧秩序,这与日本国内某些人士倡导的‘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驱逐英美鬼畜’的口号,在反对西方殖民这一点上,有共同之处。我们可以表示,理解日本对南洋资源的‘合理关切’。甚至可以暗示,在解决西方殖民势力后,在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的利益安排上,存在协商和合作的空间。总之,要拖住他们,给他们一种可以与我们妥协、甚至合作的幻觉,让他们把主要的军事压力和精力,继续放在中国华北,而不是过早地掉头南下,干扰我们的南洋布局。谈判可以谈得热闹,条件可以开得模糊,实质性的东西,一点不给。”
“美国人那边,”李幼邻的语气稍缓,但依然带着算计,“让墨菲传话过去。可以明确表示,南方军委高度重视与美利坚合众国的关系,尊重美国在菲律宾的‘特殊利益和历史联系’,视美国为西太平洋重要的稳定力量。我们愿意与美国保持友好、非敌对的关系,并在维护西太平洋,特别是南海地区的‘航行自由与商业繁荣’方面进行合作。空头支票,不妨开得大方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是巩固在缅甸和暹罗的新政权,消化胜利果实,发展经济军工,是让新马地区的星星之火,借助风势,烧得更旺一些。稳住美国,避免它过早地、公开地站到英国一边,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