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万:一单不多,一单不少(2/2)
他靠边停车,坐在江堤石阶,
把 10 万全额转出——
收款方:市外卖同行互助会。
备注:1000 份爱心保温箱,冬天别让孩子吃冷饭。
转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仿佛只是倒掉一杯隔夜的茶水。
江风掠过,他打了个寒噤,
把外套拉链直拉到下巴,露出鼻尖,
像把整个人缩进一枚壳。
东方既白,2030 年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车把上,
给这辆跑了 9 万公里的老车镀了一层新漆。
李朝阳低头,看见车把缠着的布带已经磨出线头,
线头随风飘,像一面褪色的旗。
他伸手把线头掐断,掐的时候太用力,
指肚被勒出一道白痕,转瞬又变红。
“明年换新的。”
他笑笑,一脚撑地,调转车头,
慢悠悠滑进老城区的巷弄。
巷口第一家是“老 K 纪念网吧”,卷闸门半拉,
透出昏黄灯和泡面味。
他弯腰钻进去,吧台前的小哥正打瞌睡,
听见风铃响,抬头眯眼:
“朝阳哥?跑完啦?”
“跑完了。”
“破纪录啥感觉?”
李朝阳把头盔放在收银台,
塑料壳碰玻璃发出“哒”一声脆响,
像给四年光阴盖了个邮戳。
“感觉……像给全城人递了一年的信,
今天终于把信封舔上,邮戳盖齐,
可以回头对人家说——
‘喏,你的日子我亲手送到了,一封没丢。’”
说完,他走向最角落的 37 号机——
老 K 生前最后一局 LOL 就是在这打的,
人走之后,网吧老板把机器留着,
屏幕永远停在“Victory”画面。
李朝阳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枚求婚瓶盖,
轻轻放在键盘上,
瓶盖背面贴着一张迷你照片,
是园区逃出来那天,老 K 背着他过边境河,
像素模糊,却能看到老 K 后脑勺的汗在闪光。
他抬手,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兄弟,,我替你跑完了。”
回车,发送,
画面依旧静止,他却像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句熟悉的——
“别把我们当数据。”
他吸了吸鼻子,起身,
把瓶盖重新揣回胸前防水袋,
转身出网吧,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像一条新的路,从脚下笔直铺进 2031。
家楼下,林笙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等他。
小家伙穿一件黄色外卖小马甲,
背后绣着“朝阳二代”四个字,
是林笙用旧制服改的。
看见电动车,小胳膊乱挥,含糊喊:
“达——达——”
李朝阳单膝跪地,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
先裹住儿子,再抱住林笙,
声音沙哑却亮得像初升的日头:
“跑完了,一单不多,一单不少。”
林笙把脸埋进他肩窝,
闻到雨水、汽油、纸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却觉得那是人间最安心的味。
她轻声问:“明年还跑吗?”
“跑啊,”
他咧嘴笑,露出那枚虎牙,
“只要有人饿,我就送;
只要天亮,我就出发。”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新的路,从脚下笔直铺进新篇章。
李朝阳低头,看见自己鞋尖裂了口,
却沾着新鲜的泥,
那泥里夹着碎纸灰,
像一场隐秘的葬礼,也像一场隐秘的新生。
他抬手,对着朝阳比出“五星好评”手势——
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微弯,
像一颗心,又像一只碗,
把四年的血与汗、泪与笑,
一并托举给天空。
风掠过,指缝漏下的,
是 个“√”叠成的回声: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