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地龙在渊(续)(1/2)
正月十九,亥时,秦淮河码头。
周世安率领的黑衣人如鬼魅般退去后,码头上只余下火光映照的水波和众人的沉重呼吸。
“陛下,”郭骁率先打破沉默,单膝跪地,“臣有罪。臣在白莲教潜伏多年,竟不知‘太阴’真身就在朝堂之上……”
朱雄英抬手示意他起身:“周世安能在钦天监潜伏数十年而不露破绽,其心机之深,手段之高,远非寻常。如今既已亮明身份,反倒好办了。”
徐妙锦紧紧攥着衣袖,声音微颤:“陛下,周世安要臣女性命,不过是逼您前往燕子矶。您万不可……”
“朕当然要去。”朱雄英打断她,目光转向夜空中渐圆的月亮,“但这并非只为你一人。白莲教之乱,必须彻底平定。朕若不去,正月廿一,燕子矶大阵启动,长江龙脉逆转,南京城危矣。”
蒋瓛眉头紧锁:“陛下,燕子矶乃绝险之地,三面临江,一面悬崖。若周世安在那里设下埋伏……”
“他必然设伏。”朱雄英平静道,“但朕也有布置。郭骁,你说大报恩寺只是幌子,燕子矶才是真正枢机。可有何证据?”
郭骁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在船板上:“陛下请看,这是臣从鸠摩罗什密室中盗出的《七星逆转图》。图中标注,七处阵眼分布在南京城内外,但真正的‘天枢之位’,正在燕子矶。”
朱雄英俯身细看。图中用朱砂标出七个红点,分别对应南京七处地点:大报恩寺、紫金山、玄武湖、夫子庙、鼓楼、雨花台,以及燕子矶。其中燕子矶的点被特意圈出,旁边有一行小字:“龙首归位,地脉倒悬”。
“周世安要做的,并非仅仅是破坏南京风水。”郭骁继续解释,“他要借七星大阵之力,将长江龙脉从南京抽离,转而导入白莲教选定之地。届时,南京城将失去龙气庇佑,灾祸频生,民心大乱。而他选定的‘新龙兴之地’……”
“是何处?”徐妙锦问。
郭骁指向地图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模糊的标记:“臣尚未完全破译,但隐约可见‘鄱阳’二字。”
“鄱阳湖!”朱雄英瞳孔一缩。
鄱阳湖是朱元璋与陈友谅决战之地,更是白莲教发源地之一。若周世安将龙脉引至鄱阳湖,白莲教便可借此宣称“天命所归”,在江南掀起更大动乱。
“好一个‘太阴’。”朱雄英冷笑,“布局四十年,所图甚大。”
“陛下,现在当如何?”蒋瓛问道。
朱雄英沉思片刻:“分三步。第一,郭骁,你带人暗中监视燕子矶,摸清周世安的具体布置,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臣领命。”
“第二,蒋瓛,你持朕手谕,连夜出城,调集京营兵马。白莲教虽有五千人混入城中,但多是乌合之众。真正的精锐,应该已在燕子矶布防。”
“京营中有白莲教内应,臣该如何分辨?”
“找徐辉祖。”朱雄英道,“魏国公虽在午门坚守,但必有亲信留在营中。你持此物去见。”
他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那是朱元璋赐予的“潜龙佩”,徐辉祖认得。
“第三,”朱雄英看向徐妙锦,“徐姑娘,家眷们虽已救出,但白莲教不会善罢甘休。你带他们转移至安全之处,并……替朕传一封信给一个人。”
“谁?”
“姚广孝。”
徐妙锦一怔:“道衍和尚?他不是在北平……”
“他在南京。”朱雄英语气肯定,“周世安假死脱身,姚广孝必已察觉。以他的性子,此刻定然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徐妙锦点头:“臣女明白。但信要如何传递?”
朱雄英撕下一片衣袖,咬破食指,用血写下四个字:“燕子矶,亥时”。
“将这片布送到鸡鸣寺,交给守塔老僧。他会转交。”
鸡鸣寺是姚广孝当年在南京的落脚处,寺中老僧是他旧识。
布置完毕,众人分头行动。朱雄英在几名锦衣卫保护下,悄然返回城中一处安全屋——这是朱元璋当年秘密修建的避难所,位于城南闹市,看似普通宅院,实则地下有密室暗道,可直通城外。
密室内,朱雄英取出那块完整的龙符,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玉符在火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但内侧刻着的细小铭文,他至今未能完全破解。
“皇爷爷,您留给孙儿的这道题,究竟是何深意……”
正思索间,密道传来轻微响动。蒋瓛已去调兵,郭骁前往燕子矶,此刻能来此处的……
朱雄英握紧佩剑:“谁?”
“陛下,是老奴。”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随即,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是刘福!
“福公公?”朱雄英惊讶,“你怎么……”
刘福是朱元璋生前的贴身太监,朱允炆即位后,他一直留在宫中伺候。此刻竟出现在此。
“老奴一直暗中保护陛下。”刘福跪地,“自孝陵那夜起,老奴便跟着陛下。只是不敢现身。”
“起来说话。”朱雄英扶起他,“宫中情形如何?”
“午门还在徐夫人手中,但羽林卫伤亡惨重。”刘福声音低沉,“五城兵马司叛军控制了东城和北城,应天府衙已被白莲教占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城中百姓并未如白莲教所料那般响应。”刘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徐夫人在午门死守,激励了不少人。现在许多百姓自发组织民壮,在街巷中与白莲教徒周旋。”
民心仍在!朱雄英精神一振。
“还有一事,”刘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老奴从宫中带出的。是……是建文帝留给陛下的。”
“允炆?”朱雄英接过信,信封上果然写着“皇兄亲启”四字,是朱允炆的笔迹。
他拆开信,内容不长:
“皇兄见字如晤。弟自知天命已尽,然江山不可无主。父皇遗诏之事,弟早已知晓,只是无颜面对。白莲教之祸,起于洪武年间,根源深远。周世安其人,非寻常妖人,其志不在皇位,而在‘改天换地’。皇兄若见此信,当已与他对峙。切记:龙符不独为一,阴阳相合方成。言尽于此,弟允炆绝笔。”
“龙符不独为一,阴阳相合方成……”朱雄英喃喃重复,猛地看向手中龙符,“难道……还有另一块?”
他将龙符翻来覆去查看,忽然发现玉符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注意不到。
“福公公,有刀吗?”
刘福递上小刀。朱雄英小心地沿着缝隙撬动,只听“咔”一声轻响,龙符竟从中间裂开,分成上下两片!
下半片内部,赫然刻着一幅微缩地图——正是南京城与长江的走势图,其中七个红点与郭骁那幅图完全对应。而上半片内侧,则是一篇密密麻麻的铭文:
“洪武十五年,朕察白莲余孽未清,有周姓者潜伏朝堂,图谋深远。故设此局,以待后来。龙符阴阳,合则显真。燕子矶下,有先元所留地宫,乃逆转之关键。持阴符者,可入地宫;持阳符者,可控地脉。若遇大劫,当赴彼处,借先人之力,镇妖邪于江底。”
“先元所留地宫……”朱雄英心头震动,“难道是元朝留下的?”
刘福低声道:“老奴曾听太上皇提起,元末时,有西域僧人在燕子矶下修建秘宫,藏匿珍宝与秘术。后太祖皇帝攻破南京,那秘宫便不知所踪。想来……太祖早已知晓其位置,只是秘而不宣。”
原来朱元璋早就算到了一切。他将龙符留给朱雄英,不仅是传位信物,更是破局之钥。
“福公公,你可知这‘阴符’在何处?”
刘福摇头:“老奴不知。但建文帝信中提及,他‘早已知晓’……或许……”
朱雄英猛然想起,朱允炆自焚前,曾将一批物品交给心腹太监。那些物品中,是否就包括阴符?
“陛下,”刘福忽然道,“老奴想起一事。建文帝自焚那日,曾将一个锦盒交给马公公。马公公后来……后来在清理火场时失踪了。”
马公公,马和!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
“他还活着?”
“老奴不确定。但有人曾在城东观音庵见过一个面容毁损的老僧,身形与马公公相似。”
观音庵……那是马和出家前常去的地方。
朱雄英当即决定:“朕要去观音庵。”
“陛下,此刻城中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尽快找到阴符。”朱雄英语气坚决,“若无阴阳双符,正月廿一,朕即便到了燕子矶,也无法阻止周世安。”
正月二十,丑时,城东观音庵。
这座小庵藏在深巷之中,平日里香火冷清,此刻更是门户紧闭。朱雄英在锦衣卫护卫下叩门良久,才有一个小尼姑怯生生开门。
“施主,夜深了,庵中不留男客……”
“朕找一个人。”朱雄英直接亮明身份,“一个面容毁损的老僧。”
小尼姑吓得后退一步:“没……没有……”
“让她进来吧。”庵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朱雄英循声望去,只见佛堂内,一个身披旧袈裟的老僧背对着他,正在敲木鱼。
“你们都留在外面。”朱雄英吩咐锦衣卫,独自走进佛堂。
老僧缓缓转身——他脸上果然有大片烧伤疤痕,但那双眼睛,朱雄英认得。
“马公公。”
马和,不,现在应该称他为“慧明和尚”,双手合十:“陛下认错人了。贫僧慧明,不是什么马公公。”
“允炆留给朕的信,提到了龙符。”朱雄英语气平静,“他说,‘龙符不独为一,阴阳相合方成’。阴符,在你这里,对吗?”
慧明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陛下果然来了。”
他起身,走到佛像后,取出一只陈旧的锦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块与朱雄英手中龙符形状相仿的玉符,只是颜色略暗,质地偏冷。
“此物,建文帝托付给贫僧时曾说:‘若皇兄来寻,便给他。若他不来……便永沉江底。’”
朱雄英接过阴符,触手冰凉。他将阳符取出,两符靠近时,竟发出轻微的共鸣声,玉质内部隐隐有光华流转。
“阴阳相合……”朱雄英将两符并拢,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体。完整的龙符顿时光芒大盛,佛堂内仿佛升起一轮明月。
光芒中,两符内侧的地图和铭文竟开始变化,原本模糊的线条变得清晰,更多细节显现出来——燕子矶地宫的入口位置、机关布置、乃至地脉走向,一一呈现。
“原来如此……”朱雄英喃喃道,“地宫入口不在矶上,而在江中!”
燕子矶三面临江,其中一面崖壁下,有一处水下洞穴,只有退潮时才会露出洞口。而正月廿一亥时,正是大潮最低点。
“周世安知道这个入口吗?”
慧明摇头:“建文帝曾说,此秘密只有太祖皇帝和历任钦天监监正知晓。周世安虽是监副,但监正一直对他有所防备,未曾透露。”
难怪周世安要在矶上布阵。他不知地宫存在,以为只要在矶顶启动大阵,便可逆转地脉。
“马公公……”朱雄英改口,“慧明师父,你可愿随朕去燕子矶?”
慧明双手合十:“贫僧已跳出红尘,不问世事。但若为苍生计……愿尽绵薄之力。”
“好。”朱雄英收起完整龙符,“今夜亥时,燕子矶见。”
离开观音庵时,天边已泛鱼肚白。正月二十了,距离周世安约定的正月廿一,只剩一天。
回安全屋的路上,朱雄英察觉街上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虽然白莲教仍控制着部分区域,但巷战明显增多——是百姓自发组织的抵抗。在一处街口,他甚至看到几个商户手持菜刀木棍,与三名黑衣教徒对峙。
“无生老母是假的!徐夫人在午门守着,陛下定会回来!”一个老者高喊。
民心可用。朱雄英心中涌起暖意。
回到安全屋,徐妙锦已在等候,她眼中带着疲惫,但神情振奋:“陛下,信已送到鸡鸣寺。老僧说,道衍和尚三日前便已离寺,但留了话:‘亥时必至’。”
姚广孝果然在南京!
“家眷们呢?”
“已安全转移至栖霞山一处庄园,有锦衣卫保护。”徐妙锦顿了顿,“还有一事……臣女母亲,徐夫人,她……她受伤了。”
朱雄英心中一紧:“严重吗?”
“左臂中箭,但已包扎,仍坚守午门。”徐妙锦眼圈微红,“她让臣女传话:‘告诉陛下,徐家满门忠烈,必守到最后一刻’。”
徐家……朱允炆削藩时,徐辉祖因支持朱棣而被软禁,徐增寿因私通燕军被处死。如今徐夫人又以女子之身,扛起守城重任。这个家族,实在令人敬佩。
“朕不会辜负他们的忠诚。”朱雄英郑重道。
“陛下,”徐妙锦忽然跪下,“明日燕子矶之约,请让臣女随行。”
“不可。周世安点名要你性命,你去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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