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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火器与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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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取了。”周正指向旁边一个小瓷碟,里面有一小撮暗红色粉末,“用火烧过,发出蓝绿色的光,还有……还有股硫磺混着腐肉的味道。”

硫磺、腐肉、血液、金属。

这听起来不像科技,更像邪术。

“还有更奇怪的。”周正又拿起几块小碎片,“这些碎片来自镜框。镜框是紫檀木的,但里面嵌了东西。”

他用镊子从焦黑的木缝里,夹出几粒极小的、银白色的金属珠。

“这是……”

“水银。”周正的声音发颤,“大量的水银,被封在镜框的夹层里。镜子一烧,水银蒸发,所以火场里的人……很多不是烧死的,是汞中毒死的。”

汞蒸气。剧毒。吸入一点就会损伤神经,量大了瞬间致命。

朱雄英的背脊发凉。如果这面镜子是故意放在吴王府,如果纵火的人知道镜框里有水银……

那这场火,就不是简单的毁尸灭迹。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要杀光所有人的灭口。

而朱允熥,那个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的吴王,到底知情不知情?他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殿下,”沈炎低声说,“太医院那边传话,说吴王今早醒来后,一直念叨‘镜子’,还用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写字。”

“写的什么?”

“看不出来。但太医说,他手指动的轨迹,有点像……像画圆。”

画圆。镜子是圆的。

还是说,他在画别的什么东西?

“去太医院。”朱雄英转身,“我要亲眼看看他。”

“殿下,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朱雄英已经走到门口,“如果他真疯了,看看无妨。如果他是装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正好,让他看看我——看看他这个‘已故’的堂兄,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清理门户的。”

太医院在皇城东南角。朱雄英到时,已是傍晚。夕阳斜照,将太医院的青瓦染成血色。

朱允熥住在最里间的一处独立小院,门前有锦衣卫把守。蒋瓛亲自等在门口,见朱雄英来,躬身行礼。

“殿下,吴王刚刚又睡下了。太医说,他身体很弱,不能受刺激。”

“我就看看,不说话。”

蒋瓛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药味很浓。朱允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

朱雄英走到床前,静静看着他。这张脸,他记得——小时候,这个堂弟总是怯生生地跟在朱允炆身后,说话小声,见人就躲。后来他“病”了,就再也没见过。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少年,会是搅动江南、勾结外邦、甚至可能策划了玉牒失窃和王府大火的幕后黑手?

“允熥。”他轻声唤。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但朱雄英注意到,朱允熥垂在床边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我知道你醒着。”朱雄英继续说,“也知道你没疯。镜子里的影像,我都看到了。高丽官服,锦衣卫,玉牒……还有你。”

朱允熥的眼皮颤了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那个位置?还是为了报复?”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告诉你:这条路,你走错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醒,没有一点疯癫的迹象。但眼底深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堂兄……”朱允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回来了。”

“我从未离开。”

“不,你离开了。”朱允熥笑了,那笑容很惨淡,“你‘死’了,把一切都留给了允炆大哥。然后你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活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我呢?”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读书太久,不能见风太久。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同情,是怜悯,是……是看废物的眼神。就连父王临终前,也只拉着允炆大哥的手交代后事,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

“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该是个废物?凭什么你们都能翻云覆雨,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朱雄英静静听着。

“所以找着了他们。”朱允熥喘着气,“高丽人,西班牙人,还有……那些也不想看着你们好过的人。他们给我镜子,给我药,给我钱,给我……希望。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就让我站起来,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甚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

他盯着朱雄英:

“堂兄,你说我错了。可如果换做是你,从小被当废物养大,你会怎么做?认命吗?”

朱雄英沉默许久。

“我不会认命。”他说,“但我会用别的方式证明自己。而不是……把刀子捅向自己的亲人,捅向这个国家。”

朱允熥笑了,笑出了眼泪。

“亲人?这个国家?堂兄,你真以为这朱家,是什么和睦家庭吗?你真以为这大明,是什么太平盛世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江南士绅在掏空国库,藩王在积蓄力量,朝中官员结党营私,海外红毛夷虎视眈眈……这艘船,早就漏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完后,他擦去嘴角的血沫,声音低下来:

“我不过是……想修修这条船。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勾结外邦?”朱雄英的声音冷下来,“就是盗玉牒、纵火杀人、用镜子害人?”

朱允熥不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

“镜子……镜子碎了。但镜子里的人……还在。”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炎冲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工学院……工学院出事了!”

朱雄英心头一紧:“说!”

“有人潜入了地下工坊,打伤了三个护卫,抢走了……抢走了那面‘记忆镜’!”

镜子被抢了。

朱雄英猛地转身,看向床上的朱允熥。

他的堂弟此刻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你看,堂兄。”朱允熥轻声说,“这局棋,还没完呢。”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在那夜色深处,一个身影正抱着那面镜子,消失在南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镜子很重。

但抱着它的人,脚步很轻。

轻得像……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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