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记忆之境(1/2)
周正不眠不休地熬了三天。
工坊的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铜锭、碎镜片、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粉末:硫磺、硝石、朱砂、银粉、甚至还有一小撮从红毛夷商人那里买来的“磷光石”——一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矿石。
试验失败了十七次。不是镜面模糊,就是涂层脱落,要么就是感光效果太弱,根本留不下什么影像。沈炎带来的那几个懂红毛夷话的通译也说,所谓的“银版照相”只是个传说,连那些西班牙俘虏都没见过实物。
但周正没放弃。第三天深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说过的一件事:前元宫廷里有个西域来的匠人,能用铜镜“留影”。方法很邪乎——要在月圆之夜,用童男童女的鲜血混合水银,涂在镜面上,然后让想留影的人站在镜前一个时辰。据说镜子就能“记住”那人的模样,即使人走了,镜中也会留下淡淡的影子。
当时只当是鬼故事。但现在……
“沈护卫,”周正叫住正要离开的沈炎,“能不能……找点水银来?”
沈炎皱眉:“水银有毒。殿下说过,不能用有毒的材料。”
“不用来涂镜,是用来……做引子。”周正解释,“红毛夷的银盐技术,原理是光能让银盐变色。咱们没有银盐,但水银……遇热会变成气,遇冷又变回液体。如果让水银蒸汽沾在镜面上,再让人站在镜前,体温的热度会不会……让水银蒸汽留下痕迹?”
沈炎不懂这些,但他看到周正眼中的血丝和狂热,点了点头:“我去找。但你不能直接碰,要戴手套,要通风。”
水银找来了。周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滴水银滴入一个密闭的铜壶,壶底加热,水银化作蒸汽,通过一根细铜管导入一个特制的镜框——镜框背面不是木板,而是一层极薄的、涂了特殊胶质的铜箔。
蒸汽遇冷凝结,在铜箔上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汞膜。
然后,周正自己站到镜前。
烛火下,他的影子映在尚未装镜面的镜框上。半个时辰后,他取下铜箔,对着烛火细看。
铜箔上……什么也没有。
又失败了。
周正颓然坐下,三天来的疲惫和绝望一起涌上来。他抱着头,低声啜泣。不仅是因为失败,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就在这时,沈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周教习,你看这个。”
那是从悦来客栈带回来的那面“会回答”的镜子。沈炎让人把它拆了,镜框、镜面、背板全部分开研究。在背板的内侧,发现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的涂层。
“工学院的工匠说,这层东西……不是中原的。”沈炎把镜子递给周正,“你看,对着光看。”
周正接过,将镜面背板凑近烛火。银灰色涂层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像……像油滴在水面形成的薄膜。
“这是……”
“红毛夷叫它‘卤化银’。”沈炎说,“那些西班牙俘虏里有个教士,懂这个。他说这是他们那边巫师用来‘记录神谕’的东西。把卤化银涂在镜背上,放在月光下一夜,镜面就能‘记住’月光。第二天对着镜子念咒,镜子就会‘回答’——其实是涂层的反射光影变化,看起来像镜中有人在说话。”
周正的手开始颤抖。他懂了。这不是巫术,是科学——一种他还无法理解的科学。
“那教士还说了什么?”
“说这涂层的配方是秘密,只有教廷的炼金术士才知道。但他听说过一个简化版:用银粉、海盐、还有……鸡蛋清混合,涂在铜板上,也能有感光效果,只是差很多。”
银粉、海盐、鸡蛋清。
工学院都有。
周正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光。
“沈护卫!帮我准备材料!银粉要最细的,海盐要没受潮的,鸡蛋……要新鲜的!”
第四天清晨,当朱雄英走进地下工坊时,周正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铜板,铜板上……隐约有个人影的轮廓。
沈炎正想把老人叫醒,被朱雄英制止。他轻轻拿过那块铜板,走到通气孔透下的晨光中细看。
铜板上的涂层已经干了,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一个人影的轮廓清晰可见——虽然模糊,像水中的倒影,但能认出是周正。他正对着镜子,脸上是那种工匠专注时的表情。
成功了。
“殿下……”周正醒了,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朱雄英扶他坐下,把铜板递给他,“你做到了。”
周正看着铜板上的自己,老泪纵横。
“只是……只是雏形。”他声音嘶哑,“还很粗糙,只能留影半个时辰。光线要充足,人不能动,否则就模糊……”
“足够了。”朱雄英拍拍他的肩,“有了这个开头,就能改进。现在,告诉我怎么用。”
周正擦了擦眼泪,详细解释了原理:用银粉、海盐、鸡蛋清混合成乳剂,均匀涂在铜板上,阴干后形成感光层。人站在镜前,光线通过镜面反射到感光层上,银盐发生化学反应,留下潜影。再用一种特制的“显影液”——其实就是稀释的醋——涂抹,就能让影像显现出来。
“但只能留影一次。”周正说,“显影后,涂层就固定了,不能再改。而且……影像只能保存几天,之后会慢慢淡化。”
“几天就够了。”朱雄英看着铜板上周正的影像,“有了这个,我们就能知道,那面‘会回答’的镜子前,到底站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他顿了顿。
“也能知道,宗人府失火那晚,玉牒副本被谁拿走了。”
周正愣了愣:“殿下是说……”
“那面镜子,现在在哪?”
沈炎立刻取来。那面从悦来客栈带回的铜镜,此刻静静地躺在桌上,镜面光滑,映出工坊里跳动的烛火。
朱雄英接过镜子,手指抚过镜框。镜框上的花纹很普通,是江南常见的云纹。但翻到背面,那层银灰色的涂层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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