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暗处的眼睛(2/2)
“船主”。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由江南士绅、沿海豪商、朝中官员、甚至宗室成员共同组成的利益集团。他们利用海禁的漏洞,利用冯诚在宫内的关系,利用高丽的接应,把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把白银、火器料、甚至红毛夷的奇技淫巧运进来。
三年,获利超过五百万两。
相当于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
“好一个‘船主’。”朱雄英冷笑,“蛀虫都蛀到骨头里了。”
“殿下,”徐妙锦低声问,“这些名字……要动吗?”
“动。”朱雄英将木匣锁好,“但不是现在。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这些人在朝中盘根错节,一动就是一场地震。老爷子身体不好,不能再受这种刺激。”
他走到窗边,望着工学院里那些忙碌的工匠。晨光下,那些人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挥汗如雨,而另一些人,却在为私利掏空这个国家的根基。
“沈炎。”
“在。”
“把这木匣抄录一份,原件封存。抄录的那份……匿名送到都察院。让那些御史们去咬,去查,去闹。”朱雄英顿了顿,“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闹的时候……把真正的大鱼,捞上来。”
“大鱼是谁?”
“船主。”朱雄英转身,眼中寒光一闪,“那个能把这些牛鬼蛇神串起来的人。那个能让江南士绅、朝中官员、宗室王爷都听命的人。那个……可能就藏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的人。”
徐妙锦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我在江西查冯禄时,听矿工说……冯禄失踪那半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来一个女人,说是南洋买来的妾室。但有人见过那女人……说她手上戴的镯子,是宫里的样式。”
宫里的样式。一个女人。南洋来的。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听起来像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在这种时候,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那女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冯禄死后,她就消失了。但……”徐妙锦犹豫了一下,“我听一个老矿工说,那女人说话的口音,不像南洋人,倒像……像南京本地人。”
南京本地人,假装南洋人,戴着宫里的镯子,嫁给了冯诚的干儿子。
朱雄英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这听起来太像……太像某种精心的安排。
“查。”他说,“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那个女人,那个‘船主’,还有……宫里那些‘不干净’的人。”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一天里,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活,有些人……会从暗处走到明处。
胡元礼回到太医院时,发现自己的值房被人翻过了。东西没少,但位置都微妙地移动过——有人来搜查过了。
他不动声色,像往常一样整理医案。直到傍晚,才借口出宫采买药材,去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胡太医今日要买什么?”
“买二两朱砂,三两雄黄,再要……一味‘定魂香’。”胡元礼说。
掌柜的手顿了顿。这是暗号。“定魂香”不是药材,是“有急事禀报”的意思。
“后堂请。”掌柜掀开帘子。
后堂里,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着。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身——是徐妙锦。
“胡太医果然来了。”她说。
胡元礼苦笑:“徐姑娘料事如神。宫里……已经开始盯着我了。”
“那木匣,殿下看过了。”徐妙锦看着他,“殿下说,你这次选了条险路。但既然选了,他会保你周全。”
“下官不求周全,只求……对得起良心。”胡元礼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冯公公咽气前,最后说的几句话。下官当时没记全,现在回想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船主……在宫里……眼睛……很多……”
徐妙锦接过纸,指尖冰凉。
宫里。眼睛。很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能操控整个走私网络的“船主”,很可能就藏在深宫之中。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她忽然想起,工学院建院那天,宫里送来的贺礼中,有一对巨大的琉璃镜——据说是番邦进贡的稀罕物,能看清百步外的蝇头小字。
当时只觉得是陛下恩宠。
现在想来……那对镜子,是不是也能用来,看清工学院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窗外,暮色渐浓。
而在那暮色深处,无数双眼睛,正从不同方向,看向同一个地方。
看向这场已经开始、却不知何时结束的……猎杀。
猎手与猎物,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