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断腕与新生（2/2）

沟通会充满情绪波动。有老工人痛哭流涕，诉说一辈子献给工厂的不舍与不甘；有中年职工愤怒质问未来的生计；也有年轻人沉默地计算着哪种选择对自己更有利。周铁林没有回避任何尖锐问题，他站在台前，声音沉重而坦诚：“关停这些生产线，我和大家一样心痛。但企业要活下去，要发展，不能背着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北钢接手龙腾，是想让大家有更好的将来，不是一起沉船。我们现在提供的每一个选择，也许都不是最理想的，但都是我们尽最大努力、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能找到的出路。我向大家保证，整个过程公开公平，该给大家的，一分不会少；能帮大家找的出路，我们一定尽力。”

韩德昌也受邀在一些老工人聚集的场合发言。他没什么大道理，只是说：“我老头子在这厂子年头比不少人都长。设备老了，就是老了，硬撑着，出不了好活儿，也挣不着钱，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那才是真的绝路。现在宽厚板那边有奔头，趁着自己还能学、还能干，换个地方、换个活法，说不定是条生路。总比守着生锈的机器等死强。”

与此同时，资产的评估与处置方案也在同步制定。陈立仁带领技术小组，对停产生产线设备进行彻底评估，区分出尚有利用价值的单体设备、可拆解利用的零部件、以及只能作为废钢铁处理的残骸。财务与资产部门则开始研究如何通过二手设备市场、专业回收公司、甚至同行业调剂等多种渠道，最大化实现资产残值回收，尽可能弥补部分损失。

关停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仍有部分职工在个别人员的鼓动下，试图组织集体上访或采取更激烈的对抗行动。但得益于前期细致的工作和大多数职工的理性选择，这些行动规模有限，且基地联合地方政府、劳动监察部门、公安部门，依法依规进行了有效疏导和处置，始终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第一批选择内部转岗的职工，开始接受岗前培训；第一批报名技能培训班的职工，走进了教室；第一批协商解除合同并找到新工作的职工，拿到了补偿金和新岗位的录用通知。虽然仍有泪水、有不舍、有对未来的迷茫，但一种“有序退出”的态势逐渐形成。

赵江河在北阳密切关注着每一步进展。他多次指示：“人员安置是政治任务，也是良心工程。速度可以慢一点，方案可以再优化，但绝不能因为我们的工作不细、不实、不近人情，而把职工逼上绝路，让整合成果付诸东流。”

当最后一批待处置设备被贴上封存标签，当最后一名选择离开的职工在依法解除合同书上签下名字，龙河基地经历了一次深刻的、阵痛的结构调整。带钢等落后生产线的厂房安静下来，与不远处宽厚板车间持续的轰鸣形成鲜明对比。那里堆积的滞销产品，也开始了分类处理和折价出售。

断腕是痛苦的，流血是难免的。但北钢以最大的诚意和务实的努力，尽可能地为断腕处进行了细致的止血、清创和包扎，没有让伤口感染、溃烂，进而危及全身。抛弃落后产能的决策，最终没有演变成吞噬一切的“鳄鱼效应”，反而像一次精准的外科清创，去除了坏死的组织，为健康机体的生长腾出了空间与营养。

龙河基地卸下了最沉重的历史包袱，虽然步履略显蹒跚，但方向更加清晰，身躯更加轻健。整合之路，在经历了一次关乎生存伦理的严峻考验后，得以继续向前。而接下来，如何在腾出的空间上，规划真正有未来的新生，将是摆在周铁林、刘启明和赵江河面前的全新课题。炉火不灭，但燃烧的，必须是能产出真金的优质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