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无声的支撑(1/2)
北江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还不到六点,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城市冰冷的轮廓。顾曼独自坐在电视台空旷的剪辑室里,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她面前的屏幕上,正是那期被阉割后的关于历史建筑保护的报道成片。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职业尊严受挫的愤怒,依旧在她胸腔里淤积。删改后的片子,虽然保留了基本事实,却失去了最锋利的棱角和最动人的灵魂,变得温吞而妥协,如同被拔掉利齿的猛兽,徒有其表。这不是她想要的新闻,不是她坚守的 journalis。
最终,她关掉了屏幕,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疲惫如同潮水,不仅来自连日的加班和争执,更来自一种理想触碰现实壁垒后的挫败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赵江河发来的信息:“今晚能准时下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粤菜。”
若是往常,这样带着笨拙讨好的信息或许能让她心软一瞬,但此刻,她只觉得烦躁。她需要的是理解,是共鸣,是能穿透她此刻内心冰层的真正暖意,而不是程式化的关心。她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又枯坐了近一个小时,直到胃部传来隐隐的抽痛,顾曼才深吸一口气,收拾东西,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电视台。
回到家,门口玄关的灯亮着,一股熟悉的、这次没有糊味的食物香气传来。赵江河系着那条略显滑稽的卡通围裙,正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顾曼,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回来了?刚好,汤炖好了,这次我守着火,绝对没糊。”
他的样子,带着一种与平日沉稳形象不符的笨拙和努力。顾曼看着,心中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软。她“嗯”了一声,换了鞋,默默走到餐桌前坐下。
赵江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于询问或安慰,只是默默地给她盛好汤饭,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顾曼吃得很少,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
“报道……还是不顺利?”赵江河放下筷子,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
顾曼抬眼看了他一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播是能播了,但核心的东西都被砍掉了。主任说,要考虑影响,要考虑大局。呵,大局……”她语气里的嘲讽和失望,毫不掩饰。
赵江河沉默了片刻。他理解这种感受,太理解了。在推进资产剥离的过程中,他何尝不是常常要在原则和现实、理想和妥协之间艰难平衡?
“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换条路走,不代表放弃。”赵江河斟酌着词句,他不是在说教,而是在分享自己的体悟,“就像我们改革,硬碰硬不行的时候,就得想办法迂回,找到那个既能推动工作、又能把震荡降到最低的切入点。”
顾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那如果你的‘切入点’始终找不到呢?如果你的报道,你的改革方案,注定要阉割掉最重要的部分才能面世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本质。
赵江河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诚而深沉:“那就想办法,让那些被阉割掉的部分,以另一种方式,发挥更大的价值。或者,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好的时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能先放弃相信它的价值。”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顾曼沉寂的心湖,荡开了一圈涟漪。她没想到,赵江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不是在简单地安慰她“想开点”,而是在肯定她坚持的价值,并提供一种策略性的思考。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多谈工作。赵江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饭就钻进书房继续处理公务。他收拾了碗筷,泡了两杯热茶,和顾曼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她喜欢的、无关工作的老电影。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这种无声的支撑,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顾曼靠在沙发里,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连日来的紧绷和委屈,似乎在一点点消融。
夜里,顾曼睡下后,赵江河却毫无睡意。他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却没有处理工作邮件。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曼那句失望的“大局”,以及她眼中那份对新闻理想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顾曼那期报道涉及的关键词——“北江市”、“历史建筑保护”、“城市更新”、“民间文保组织”。大量的信息涌现出来。他一条条地浏览着,看到了官方发布的规划文件,也看到了民间文保志愿者在论坛、博客上发出的焦急呼吁和一些被忽略的案例。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条数月前由“北江民间历史文化保护协会”发布的、关于一座名为“润德女中”旧址可能被拆除的求助信上。信写得情真意切,附有大量老照片和历史资料,详细阐述了该建筑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但关注者寥寥。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赵江河的思绪。
他想起不久前,在一次由周启明主持的、关于省属企业闲置资产盘活利用的专题会议上,曾经讨论过一个方向——鼓励和支持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与利用。当时会上还提到了相关部委近期可能出台的扶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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