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得成比目(三)(2/2)
分魂之苦,他再熟悉不过,如今被相同的手法抽离魂魄,他终于在真正未知的恐惧中明了——
分魂化身大法!她,她居然也是修炼此术的修士!
王璐无法动弹,只能这样缓慢地被凌迟感受着死亡的来临。
“你怎么还敢?我可是鬼灵门的王璐?你敢杀我,就不怕鬼灵门不死不休吗?”
卓如意也是这么想的,但阿贞冷冷地又向下摁了一分力。
盯着他不甘又愤恨的眼睛。
“可惜,你两次都记不得是为了凡人而死。”
为了……凡人?
王璐瞪大了双眼。
她为了一个凡人就想杀了他。他可是鬼灵门的王璐!
“我身上带着鬼灵门的魂印,你筑基期的修为敢杀我必遭反噬!”
闻言,她还真的凑过来研究了一番这魂印:“魂印确实不错。”
或许还能用在别处。
也许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结局,王璐突然想起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没想到这样的天赋,这样的灵根,这样的传承,却是个这样的呆头鹅。
“你为了别人来杀我!你居然不是为了自己,你居然真的不是为了自己!”
他还在嗬嗬地笑,笑得太用力,太开心,太过歇斯底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炉子里破了的风箱在疲惫地一拉一扯。
“你知道你这样的愿望要承担什么样的因果吗?”
“为了凡人,杀一个修士,这不是修仙界的道理!”
修仙界只论强弱,只谈运气。
天赋、灵根、机缘、家世,修士所不甘心却必须屈从的,是命运,是由那些元婴期修士、化神期老怪捏在手掌心的命运。
连这天地的命运,也尽在其中。
你该接受命运降临你身。
你在挑战修仙界的道理。
你该接受灵根早就决定了修士的命运,伪灵根无法筑基,三灵根很难结丹,天灵根才能结婴。
你该接受这天地为凡人安排的命运,被圈养在灵气稀薄的凡尘,没有灵根就是无法修炼,是蝼蚁之下的灰尘。
你凭什么啊?
你也配?
“不要以为自己能够听心声就有恃无恐,修士的心远比人心更复杂,对大道的渴求,对法宝的贪婪,对陨落的恐惧,对强大的仇恨,对弱小的埋怨,你以为光靠自己就可以改变现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只因那银簪的牵引越来越强,他不甘心!
“你怎么可以坚持着你那可笑的想法,现在还念着一个死掉的凡人?”
“哈哈哈哈一个凡人……你算什么东西啊?”
我可是,结丹修士啊。
你为什么不流泪,不恐惧,不哀求呢?
你凭什么不流泪,不恐惧,不哀求呢?
你明明也看到了我的心魔,你凭什么不感叹我的不幸?
你凭什么为了凡人来杀我?
你就这样爱你的大道?
这人界容不下你这样的愿望。
灵气稀薄怎么了?千年都是如此过来了。
同舟共济轮不到你,救苦救难更是与你无关。
那群元婴老怪、化神老怪容不下你这样的愿望。
你只会像黑暗里茕茕孑立的蜡烛,烧尽自己也只照亮自己。
你什么也做不到。
可惜你还无法品尝到你自己的不幸。
他濒临死亡,却容光焕发。
即使身死,他依旧为饱尝别人的不幸而快慰,甚至于宽宥了自己的死亡。
他到死依旧满怀真切的恶意,亮晶晶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一脸冷漠的少女。
王璐最后扯着一边嘴角笑道:“我在无间幽冥里等着你。”
她这样的疯子,也只会沦落到和他一样的结局,他第一眼就知道。
他的气息弱下去。眼睛失去了光泽。
阿贞靠在卓如意的肩头,握着燕如嫣的手,看着死去的王璐。
那银簪承载不了修士的魂魄,如烛泪一般最终融化在她的手心。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死亡,静静地撑开自己疲惫的眼皮。
被他聒噪的质问吵到耳朵,她又想起夫君的声音。此行每一步都不在预料之中,每一步都尽力而为。
只是有一句话王璐确实问得她无法回答,怎样的爱才可以胜过她对大道的爱?
可爱与爱为什么非要比较,就像人询问天地为什么无情,只是因为不曾偏爱一人?
她爱夫君,所以想将他从过去带往未来,她所要寻求的,更美好的未来。
爱是将他编织进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天平上不断加码的拉扯。
可她只能用未来的爱和过去的仇恨拉扯。
她在王璐死去的叹息声中又听到了这个词。
命运。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命运,那也是她编织蛛网静候的猎物。
那些质问她没有必要回应,她从来不是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才走到这里的。心中早有答案的人,怎么会被人界修士的问题问倒?
她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这样一个答案,要去大晋问一个问题。
她要去问一问,替死去的人们问一问,为什么?凭什么?
阿贞并非什么天真之人,如果修仙界和她讲道理,她也有道理可以说一说。
如果修仙界想讲一讲别的道理,她也会用手里的道理,来论一论道理。
她确实有点累,但她还记得夫君,她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不会累。
这次是真的,王璐再也不能从这具腐朽的躯壳中醒来。
卓如意在喊她。
在喊什么?
阿贞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只有嗡嗡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突然很累,像是眼皮上站了两个人那么累,但是她直觉不能就这样闭上眼睛,所以瞪大眼睛,默默流着眼泪。
可是眼泪怎么那么烫呢?
啪嗒的一声。
眼泪落到地上,却发出滋的轻微一声。
阿贞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那是烧红的铁被放入水中的一瞬间,高温炙烤水汽的嚎叫声。
于是她也呆呆地低下头去,才发现那不是眼泪。
那是烧成铁红色的血。
啪嗒的又是一声。
这滴红色的血,在她疲惫的目光中跌碎到地上,将地面烧熔出一个小洞,滋的一声后,燃起了青蓝色的火苗。
火苗?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薄薄的皮肤下本该透出青蓝色的血管,如今那些血管都是如出一辙的铁红色,浮起在皮肤表面,宛如裂开的熔岩熔浆。
她看向试图扑上来,又被灼烧到双手剧痛只能放开她的红衣女修。
卓如意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地惶恐。
“阿贞!阿贞你怎么了?”
卓如意还在试图用自己的灵力为她疗伤,不知道为什么阿贞浑身的血管都从她素白的肌肤上浮起,泛着红光,七窍都在流出铁红色的鲜血,整个人万分滚烫,不要说触摸她,光是直面阿贞,都像是在被烈火炙烤!
这不对劲!
她在阿贞依旧明澄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焦急恐惧到变形的脸。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笑了。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越来越小,那小小的倒影伸出手去。
她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阿贞!不要!”
原来是阿贞不知何时捏着符箓召起一阵凉风,把她们吹出了数丈。
留在原地的少女满脸血色,笑容淡淡,她对着恐惧的卓如意说:“如意,别怕。”
下一秒白色的法阵缓缓浮现,以阿贞为中心,起了一场隔绝视线的大火!
“阿贞!”
谁在叫她?
好痛,好饿。
每一寸经脉都像裂开一样痛,灵气才是灭火的甘霖,可是这大地的灵气呢?
去哪儿了呢?
得到了夫君的爱,也是如此的痛吗?
为什么这样的灵火,连因缘镜都炼制不出来?
所以她刚说完大话,就因为炼制不出因缘镜,压制不住灵火,要被自己烧干净了吗?
如果这是结局,她想如何呢?
于是她抬起头。
阿贞在烈火中,仰头得见日月。
不,不对,这个世间的日月怎么会同时升起呢?
“你猜的不错,这并不是人界的此世。”
一道含笑的温润女声,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