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月痕与观测者(1/2)
子时的行宫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张雨莲推开面前第七本泛黄的观测记录,指尖在“乾隆三十年八月十五”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旁边那页的“九月十五”。她忽然站起身,从堆积如山的书卷底层抽出一册边角磨损的私撰笔记——这是她从翰林院旧库房角落里翻出的前朝钦天监官员遗作,封面无题,内文却密密麻麻记录着四十年间的异常天象。
“戌时三刻,月轮东南现双影,半柱香乃合……”她低声念着雍正六年某条记载,呼吸渐渐急促。
窗外传来打更声。
她疾步走向内室,差点撞翻门边的药盏。林翠翠正用湿帕子敷在陈明远额上,后者昏迷三日,脸色白得像宣纸,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挣扎。
“翠翠,帮我找上官姐姐。”张雨莲声音发颤,“快。”
上官婉儿站在庭院中央的石晷旁已有两个时辰。
她手里握着自己用炭笔绘制的星图草稿,仰头望着被薄云遮掩的月亮。这个动作自陈明远重伤后她每晚重复——仿佛将心神沉入浩瀚星海,才能暂时忘记现实中的血腥味和日益逼近的绝望。
“姐姐!”林翠翠提着裙摆跑来,气息不稳,“雨莲说……她好像找到了!”
星图在指尖轻颤了一下。
上官婉儿转身时,脸上已恢复那种惯常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微蹙的眉间看出波澜。
书房内,三盏油灯被集中到桌案上。
张雨莲将七本不同年代的记录摊开,手指点向那些用朱砂圈出的日期:“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所有记载‘月有异象’的日子,都是十五。”
林翠翠凑近细看:“这能说明什么?十五月圆本就明显,古人多记几笔也正常……”
“不。”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她抽出其中三册并排摆放,“雍正六年八月十五、乾隆十二年九月十五、还有这本私记里的康熙四十年冬月十五——间隔年份毫无规律,但记录者不约而同用了同一个词。”
她的指尖落在那些墨迹深浅不一的描述上:
“月轮似开隙。”
“中天有痕如目。”
“光裂一线,俄顷复圆。”
房间里静了一瞬。
“就像……”林翠翠喃喃道,“月亮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更准确地说,是月球轨道与地球大气层交界面,在特定引力叠加下产生了可观测的光学畸变。”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陈明远倚着门框站在那儿,中衣外胡乱披着件外袍,脸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灰,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推开林翠翠欲扶的手,一步步挪到桌边,抓起那本私记。
“你们忽略了一点。”他咳了两声,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的污渍,“这些记录的时间——戌时三刻、亥时初、子时正——换算成现代时间,都在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这恰好是地球自转导致我们所在经度面正对月球的时间窗。”
上官婉儿迅速领会:“你认为这些‘月痕’现象,实际上是……”
“是时空结构在局部产生微弱扰动的光学表现。”陈明远放下册子,抬眼看向窗外那轮将满的月亮,“如果我们的穿越是由某种高维能量爆发引发,那么当类似能量在时空中留下‘疤痕’,在特定周期产生谐振时……”
“就会在相同日期重现波动。”张雨莲接话道,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所以那些十五,就是能量谐振点!我们可能找到了……”
“找到了一条回去的路。”上官婉儿轻声说完后半句。
烛火忽然剧烈晃动。
不是风。所有窗扉紧闭。
四个人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站在甲板上经历最温柔的浪涌。桌上纸张无风自动,墨迹在某一瞬间似乎变得模糊重影。
仅仅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一切恢复如常。
林翠翠按住狂跳的心口:“刚才那是……”
“验证。”陈明远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冷汗已浸透鬓发,嘴角却扬起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切的弧度,“今天是十四。明晚就是十五。”
希望像一簇火苗,猝不及防地点燃了这座困守他们数月的牢笼。
但希望往往与危险同生。
同一时刻,行宫东暖阁内,和珅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陛下今日似乎心绪不宁。”他垂眸看着棋局,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茶水温热。
乾隆执白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窗外月色落在他明黄常服的袖口,绣着的龙纹在烛光下仿佛在游动。
“林常在傍晚时,向朕打听钦天监的旧档。”皇帝落下棋子,语气平淡,“她说想看看历代月食记录,以解梦兆。”
和珅微笑:“林常在向来勤勉,连梦境都想着为陛下分忧。”他指尖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巧的是,昨日上官女官也向礼部借阅了前朝的天象汇编。说是要为翰林院修历书补遗。”
棋盘上寂静蔓延。
“两个女子,不约而同对月亮感兴趣。”乾隆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爱卿觉得是巧合么?”
“臣只知,世间万物之关联,往往藏于看似巧合之中。”和珅抬眼,目光如他腰间玉佩的丝绦般柔软而绵长,“就像那几位身份特殊的‘远客’,重伤将死之际突然对星月之事如此上心……着实令人好奇,这背后藏着怎样的求生之道。”
乾隆没有接话。
他想起傍晚林翠翠跪在案前时,那双总是盛着温顺笑意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他从未见过的急切。那急切之下,似乎还压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宫妃对君王的依赖,更像是……
赌徒看着最后筹码时的眼神。
“查。”皇帝放下茶盏,瓷器触碰紫檀木案的声音清脆而冷,“暗中查。朕要知道,他们究竟在找什么。”
“臣遵旨。”和珅躬身,掩去了眼中流转的光。
行宫别院的书房里,无人知晓阴影已开始蔓延。
四人围坐灯下,张雨莲正快速誊抄整理出的日期列表:“从现有记录看,‘月痕’现象最短间隔三个月,最长有过两年空白期。但每次出现都在十五,这一点毫无例外。”
“需要更多数据。”上官婉儿用炭笔在纸上演算,“如果这真是周期性谐振,应该存在一个更基础的数学关系。月相、地球公转位置、甚至太阳黑子活动可能都是变量……”
陈明远忽然按住她的手。
“先停一停。”他声音压低,“我们得想清楚下一步。如果明天真有波动出现,我们该做什么?仅仅是观测?还是尝试……接触它?”
林翠翠倒吸一口气:“接触?你是说像我们穿越时那样……”
“我不知道。”陈明远苦笑,“但如果我们假设‘月痕’是时空结构上的薄弱点,那么当它出现时,理论上可能存在与穿越发生时相似的环境条件。也许无法直接让我们回去,但有可能传递信息、获取能量,或者……”他看向床榻方向,那里堆着他们从现代带来的、早已耗尽的设备残骸,“激活某些东西。”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
“风险太大。”她最终说,“我们不知道主动扰动这个‘薄弱点’会导致什么。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灾难——比如彻底撕裂我们与这个时代的连接,让我们变成无处依附的游魂。”
“但陈大人的身体等不了了。”张雨莲轻声说,眼眶泛红,“王太医今天私下告诉我,伤口深处的溃烂已经……已经触及脏腑。靠现在的医术,最多还能拖半个月。”
烛火噼啪作响。
陈明远看着自己颤抖的、残留着墨渍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能操作精密仪器,能写出影响行业未来的论文,现在却连端稳一碗药都费力。他想起实验室爆炸前最后一秒的炽白光芒,想起醒来时看到的乾隆年间雕花床楣,想起这几个月来每个夜晚在疼痛和绝望中数着呼吸的漫长。
“赌一把。”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观测,记录,如果条件允许……尝试建立连接。至少要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上官婉儿与他对视。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作为第一批受训女官站在钦天监门外,听见里面那些男术士的嗤笑。她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与此刻陈明远眼中的光,本质并无不同。
“好。”她听见自己说,“但我们需要准备。”
计划在深夜成型。
上官婉儿负责计算精确时间和最佳观测方位;张雨莲整理所有相关古籍,寻找任何可能暗示“接触方法”的只言片语;林翠翠则需在明日白天借伴驾之机,从乾隆那里探听口风——皇帝近来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他们行动的安全边界。
而陈明远,他有一个危险而大胆的想法。
“如果‘月痕’是能量谐振的显化,”他指着自己绘制的简陋能量曲线图,“那么在谐振峰值时,时空的局部规则可能会暂时‘松动’。我们带来的物品,那些理论上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也许会有短暂的反应。”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三样物品:一支笔帽碎裂的激光笔,一块表盘开裂的户外手表,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U盘——这是他们仅存的、未在穿越时损毁的现代造物,一直被他贴身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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