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江南旧事(1/2)
初春的苏州下着绵绵细雨,青石板路泛起温润的光。陆青撑着油纸伞,沿着平江路缓步前行。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留下几点深色印记。他已在国外生活三十年,如今回来,是为了替母亲整理老宅遗物。
巷子深处,一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静立雨中。陆青掏出钥匙,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母亲上月离世前留下遗嘱,要他务必亲自处理老宅中的一切。
屋内陈设一如三十年前,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陆青绕过客厅,径直走向书房。母亲说过,最重要的东西都在那里。书房不大,靠窗是一张红木书桌,墙边立着满架泛黄的线装书。陆青的目光落在书桌旁一个雕花木盒上。
他轻轻拂去盒上灰尘,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书信,最上面压着一把紫砂壶。陆青的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把壶。壶身温润,色泽沉静,壶盖上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是1978年的春天,也是这样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十八岁的陆青刚从图书馆出来,正赶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他没有带伞,只能抱着书包跑到最近的屋檐下躲雨。
“你也被困住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青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约莫十七八岁,手里捧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泰戈尔诗选》。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雨后的西湖水。
“是啊,这雨说下就下。”陆青有些腼腆地回答。
“我叫林雨薇,在师范学院读书。”女孩大方地自我介绍,“你呢?”
“陆青,苏州大学,中文系。”
雨越下越大,两人只好退回身后的旧书店。书店老板是个和蔼的老人,看他们淋湿了,主动泡了壶热茶。
“试试这个,正宗的碧螺春。”老板递来两杯茶。
陆青接过茶杯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紫砂壶。壶盖滚落在地,边缘磕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对不起!对不起!”陆青慌忙捡起壶盖,满脸通红。
老板摆摆手:“不碍事,这壶跟我多年了,有点小伤疤,更有味道。”
林雨薇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绢,细心地将壶盖包裹起来:“我爸爸会修紫砂壶,如果不介意,我拿去给他补补?”
就这样,一把摔坏的紫砂壶,成了两人相识的开始。
一周后,林雨薇如约将修好的壶送回书店。陆青特意前往,见到修复后的壶盖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那是金缮工艺,用大漆混合金粉填补裂缝,让破损处成为独特装饰。
“你父亲手艺真好。”陆青由衷赞叹。
“他做了三十多年紫砂壶。”林雨薇微笑道,“要不要去我家看看?爸爸今天正好在开窑。”
陆青欣然应允。林雨薇家位于城郊的一个小院,院内种满花草,空气中飘着茶香和泥土的芬芳。林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双手粗糙但异常灵巧。他正从窑中取出一批新烧制的紫砂壶,个个造型古朴,色泽温润。
“爸,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青。”林雨薇介绍道。
林父点点头,继续专注地摆弄手中的茶壶。陆青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什么好。
“别介意,我爸就这样,一做起壶来,什么都忘了。”林雨薇轻声说,“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她领着陆青来到后院的工作间,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紫砂壶半成品。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把尚未完成的壶,壶身雕刻着精细的梅花图案。
“这是我正在做的第一把完整的壶。”林雨薇有些不好意思,“还在学习阶段,做得不好。”
“已经很美了。”陆青真心实意地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林雨薇泡了一壶父亲做的龙井,陆青则朗诵了几首自己写的诗。雨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
从那天起,陆青成了林家的常客。他喜欢看林父制作紫砂壶,更喜欢看林雨薇学习制壶时专注的模样。她的一双手,既能在琴键上弹奏肖邦的夜曲,也能在泥土中塑造出优美的器形。
一个周六的傍晚,陆青带来一本新买的《红楼梦》。他们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陆青读着“黛玉葬花”一段,林雨薇静静地听着,手中轻轻摩挲着一把刚完成的小壶。
“你觉得林黛玉为什么要葬花?”陆青读完,合上书问道。
林雨薇思考片刻:“因为她看见了花与自己命运的相似——美丽却短暂,绚烂却易逝。葬花,其实是葬自己还未凋零的心。”
陆青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答案比他读过的任何评论都要透彻,都要贴近那个孤独的少女。
“怎么了?”林雨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陆青微笑,“只是觉得,你比我们文学系的很多学生更懂《红楼梦》。”
夏去秋来,两人的感情在一次次相聚中悄然生长。他们一起逛园林,陆青讲解楹联匾额上的典故,林雨薇则指着园中植物告诉他每种花的花期和习性。他们一起去听评弹,散场后在小巷里分享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糖粥。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累了就交换纸条,上面写着即兴写下的诗句或悄悄话。
一个初冬的清晨,陆青来到林家时,发现林雨薇眼睛红肿。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林雨薇摇摇头,不肯说。直到林父出门后,她才低声告诉陆青:“爸爸可能要失业了。工艺厂要改制,私人制壶坊面临关闭。”
陆青握紧她的手:“会有办法的。”
那晚,陆青辗转难眠。第二天,他找到了中文系的教授,一位对传统工艺颇有研究的学者。教授建议他们可以尝试将紫砂壶与现代设计结合,开拓新的市场。
陆青将这个想法告诉林雨薇父女。起初林父并不接受:“紫砂壶有紫砂壶的传统,改了还能叫紫砂壶吗?”
“爸,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林雨薇轻声劝道,“您教我的第一课不就是‘泥有灵性,随形赋意’吗?为什么我们不能给传统赋予新的意义呢?”
几经讨论,林父终于同意尝试。陆青负责设计和文案,林雨薇协助父亲制作,他们推出了一系列结合现代美学与传统工艺的茶具。最初并不顺利,很多老客户不认可这些“不伦不类”的设计。直到一位海外华侨偶然看到他们的作品,大为赞赏,一次性订购了二十套作为礼物。
订单虽小,却给了他们莫大的鼓励。那个除夕夜,陆青留在林家吃年夜饭。饭后,林父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对陆青说:“雨薇从小没妈,我又是这么个闷性子,多谢你这一年多陪着她。”
陆青郑重地回答:“伯父,是我该感谢您和雨薇,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美,什么是匠心。”
林父点点头,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锦盒:“这个,送给你们。”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紫砂壶,壶身雕刻着交缠的梅花与青竹,显然是精心设计制作的。
“梅是雨薇,竹是你。”林父简单地说,“希望你们像这梅竹一样,相映成趣,相伴相生。”
陆青和林雨薇对视一眼,脸上都泛起红晕。
大学最后一年,陆青忙于毕业论文,林雨薇则在父亲的指导下,技艺日益精进。她独立制作的第一套茶具在市工艺展上获得银奖,有画廊提出要为她举办个人展览。
“我真的可以吗?”林雨薇既兴奋又忐忑。
“当然。”陆青握住她的手,“你的作品有一种独特的灵气,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开展前一天,陆青陪林雨薇布置展厅。当最后一件作品——那把梅竹双清壶被小心地放置在展台中央时,展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灯光下,紫砂壶泛着温润的光泽,梅与竹的雕刻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隐约的清香。
“真美。”陆青轻声说。
林雨薇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把摔坏的壶吗?”
“记得,壶盖上有一道金缮的痕迹。”
“爸爸后来告诉我,金缮不仅是为了修复,更是为了铭记。”林雨薇缓缓说道,“有些裂痕无需隐藏,因为正是它们,让器物有了故事,有了生命。”
陆青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也有样东西给你。”
盒子里是一枚银质胸针,造型是一片竹叶。陆青有些紧张地解释:“我自己设计的,可能不太好看......”
“很美。”林雨薇接过胸针,眼中泛起泪光,“我会永远珍惜。”
展览大获成功,林雨薇的作品受到广泛关注。与此同时,陆青收到了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这是难得的机会,但也意味着两人将要分离。
“去吧,这是你的梦想。”林雨薇虽然不舍,却坚定地支持他。
“我会经常回来,寒暑假都回来。”陆青承诺。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火车站台上,两人相视无言。最后,林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盒子:“带上这个,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火车开动后,陆青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把梅竹双清壶中的竹壶。壶底刻着一行小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在北京的日子忙碌而充实,陆青每周末都会给林雨薇写信,讲述学业见闻,思念之情。林雨薇的回信总是附带着小礼物:一片香山的红叶,一朵晒干的梅花,偶尔还有她新作品的草图。
寒假,陆青迫不及待地回到苏州。走出火车站,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林雨薇。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你长高了。”林雨薇笑着说。
“是你变漂亮了。”陆青回应。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巷漫步,手牵着手,即使不说话,也感到无比的幸福。林雨薇带他去看自己新布置的工作室,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紫砂作品。
“这个系列叫‘四季’。”她指着四把造型各异的壶介绍道,“春茶、夏荷、秋菊、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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