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格物特别司的难题(2/2)
良久,段纶第一个走过去,小心地拿起那块钢锭。
入手冰凉,轻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
“结构全毁了,能量散尽,已经是块废铁。”
公孙冶检查了其他钢锭:
“剩余三十五块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表层能量纹路紊乱,至少要静置温养半个月才能再次使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石台中央。
玉盒里,那块晶体依然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恒定的、柔和的蓝光。
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暴力的能量冲击,与它毫无关系。
实验楼二层的议事厅。
长条木桌边,五人围坐。
段纶、公孙冶、张衡、祖冲之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空白的纸张,没人说话。
李默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石磊站在他身后,额头的布带已经取下,那道银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闭着眼,似乎在回忆刚才感应到的每一个细节。
“损失评估。”
李默终于开口。
“裂毁一块星纹钢锭。”
段纶声音沉闷,
“按当前提炼成本估算,价值约三百贯。其余三十五块需温养,期间无法使用,相当于这三个月提炼成果的一半暂时报废。”
“时间成本呢?”
“若按原计划,下一轮实验至少要等到半个月后。”
张衡苦笑,
“而且……就算温养好了,纯度问题不解决,结果恐怕还是一样。”
祖冲之突然抬头:
“司徒,我怀疑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怎么说?”
“我们一直在追求‘整体提纯’——把整块矿石熔炼,试图得到均匀的高纯度材料。但石磊刚才感应到的能量场分布,明显是不均匀的。”
祖冲之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
“假设一块原生矿石里,真正高纯度的星纹钢结晶核只占总体积的百分之五,其余都是伴生杂质和低纯度基质。”
“我们用整体熔炼法,等于是把那百分之五的精华,和百分之九十五的杂质混在一起处理。无论怎么提纯,上限都会被杂质拉低。”
他顿了顿,看向石磊:
“你感应矿石时,是不是觉得有些部位特别‘亮’,有些特别‘暗’?”
石磊睁开眼,重重点头:
“对!就像黑夜里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甚至看不见。我上次在蜀中矿洞就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不确定,没敢说。”
李默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这是格物院推广的新工具,石灰涂抹的木板,可用炭笔书写。
“所以,我们不该追求‘整体提纯’。”
李默一边画一边说,
“而应该‘优选精炼’。”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矿脉剖面图:
“第一步,勘探定位。用石磊的感应能力,找到矿脉中高纯度结晶核富集的区域——就像淘金先找富矿层。”
“第二步,精准开采。开采时尽量保全结晶核的完整性,避免能量逸散。可能需要设计新的采矿工具和方法。”
“第三步,精细处理。不再用大坩埚批量熔炼,而是用小坩埚,单独处理每一个结晶核。温度、时间、添加物,全部个性化控制。”
他放下炭笔,转身:
“这样效率会低很多,成本会高很多。但只有这样,才可能突破纯度瓶颈。”
段纶皱眉:
“可石磊只有一个,总不能每次都靠他亲自感应……”
“所以需要把感应能力‘工具化’。”
李默看向石磊,
“你这三天不要做别的,就和张衡、祖冲之合作,把你感应到的能量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波长、频率、强度变化规律……看看能不能做出简易的探测仪器,让普通工匠也能用。”
石磊眼睛一亮:
“我试试!”
“张衡、祖冲之,你们暂停晶体激活实验,全力转向‘小批量高精度熔炼工艺’的研究。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可行的方案。”
“是!”
“段尚书。”
李默最后看向段纶,
“麻烦您立即行文蜀中,调集当地所有熟悉地质的矿师、工匠,配合石磊的二次勘探。所需人手、物资,由格物特别司专款优先支应。”
命令一条条下去,议事厅里的沉闷气氛终于被打破。
众人开始热烈讨论技术细节,炭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纸张上很快布满了算式和草图。
李默悄悄退出了议事厅。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午后,甘露殿偏厅。
李世民刚批完一叠奏折,正端着茶盏小憩。
长孙无忌、房玄龄、戴胄侍立在一旁,三人的脸色都不太轻松。
内侍通报后,李默走了进来。
“臣参见陛下。”
“平身。”
李世民放下茶盏,
“格物特别司今日开衙,情况如何?”
李默如实汇报了实验失败的过程,以及新提出的“优选精炼”思路。
戴胄听完,眉头锁成了疙瘩:
“二次勘探、精细熔炼……司徒,您可知这又要追加多少预算?”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
“格物特别司筹建三个月,已耗费一百八十万贯。其中:蜀中开矿六十五万贯,长安建司四十五万贯,材料采购五十万贯,人员俸禄二十万贯。这还只是前期投入。”
他合上账册,声音沉重:
“陛下,近几年李司徒主持的改革虽使国库大为充盈,但用度也随之倍增。如今河北、河南两道水灾待赈,款项尚且不足;陇右道军镇换防,粮草仍缺三成。眼下国库拨付专款予格物特别司,然其耗费甚巨,若长久以往,臣恐其余各项紧要开支,渐难兼顾。”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
“李司徒,老夫非反对格物之学。然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如今突厥、高句丽虽平,四海初定,但民生未富,国库未实。将巨资投于虚无缥缈的上古技术,若迟迟无果,朝野难免会有非议。前朝余孽虽已伏法,但其党羽未尽,若以此为由煽动民心……”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房玄龄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李司徒,您可有把握,此番改进后,能激活晶体?”
李默沉默片刻。
他本想说有七成把握,但话到嘴边,又改了:
“五成。”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诸位大人,技术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今日的失败,是为明日的成功排除错误选项。”
“但臣可以保证一点:即便最终无法激活晶体,我们在勘探、采矿、冶炼过程中积累的新技术、新方法,也必然能反哺工部、将作监,提升大唐整体的工艺水平。”
“蜀中矿脉的开采经验,可用于其他金属矿;小批量精细熔炼的工艺,可用于精良兵器锻造;石磊的能量感应方法若能工具化,更是探矿寻脉的利器。”
他看着李世民: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李世民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竟和李默在格物司议事厅时如出一辙。
良久,他开口:
“李爱卿,朕给你一年时间。”
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年内,晶体知识需有至少一项可量产、可见实效的产出。或是新式海船,或是高效农具,或是别的什么——总之,要让朝野上下看得见,格物特别司花的每一贯钱,都有价值。”
他顿了顿:
“若一年期满仍无实效,格物司的规模需收缩,资源要向民生倾斜。你可能接受?”
李默深吸一口气,躬身:
“臣,领旨。”
离开皇宫时,已是黄昏。
李默没有坐马车,而是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着。
侍卫见状迅速散开在其周边伴随警戒。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商铺陆续挂起灯笼,行人归家,炊烟袅袅。
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里传来,夹杂着母亲呼唤吃饭的喊声。
这是长安最平凡的傍晚,也是大唐最珍贵的景象。
李默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切。
一年。
他要在一年的时间内,把上古文明的知识,转化为能让这个时代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
压力大吗?
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不知为何,他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难,才值得做。
“司徒。”
石磊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那块裂毁的星纹钢锭。
“你怎么来了?”
“我这个交给您,说或许还有研究价值。”
石磊把钢锭递过来,
“另外……我有件事,一直没说。”
李默接过钢锭,入手冰凉。
“什么事?”
“在蜀中矿洞最深处,我感应到的不只是星纹钢的能量。”
石磊的声音有些迟疑:
“还有一种……更隐晦的脉动。很慢,很沉,像是……活物呼吸的节奏。”
他抬头看着李默,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
“当时我不确定,而且那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我们挖矿的动静……惊扰了。”
李默的手指在冰凉的钢锭上摩挲着。
矿脉深处的活性能量核心?
他想起在“海洋之眼”遗迹中看到的那些记载:上古文明不仅留下了知识节点,还在世界各地埋设了各种“守护机制”和“平衡装置”。
蜀中矿脉,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记下来。”
李默说,
“这次去蜀中,重点关注。但记住,安全第一。若有任何危险迹象,立即撤离。”
“是。”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前方,格物特别司的高墙在暮色中显露出轮廓。
冶炼区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工匠们在连夜调试新的熔炉。
更远处,长安城墙巍峨矗立,城楼上开始点亮巡逻的火把。
而在城墙之外,是无尽的山河,是更广阔的世界,是五大节点构成的平衡网络,是隐藏在暗处的吞噬之主。
李默握紧了手中的星纹钢锭。
明天,石磊将再赴蜀中。
明天,张衡和祖冲之将开始攻关精细熔炼工艺。
明天,还有无数挑战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