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八方风雨(2/2)
她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商社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朝廷的政策东风,是咱们团结一心的力量,是比世家更快、更准的商业判断。”
她从怀中取出三份契书:
“这是昨夜刚签的。蜀中张氏,愿以市价九成长期供应生丝,预付三成定金;江南陈氏,染料配方入股,占股半成;清河崔氏,开放三条漕运线,运费再降一成。”
契书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一份,信心就增长一分。
“世家以为断了咱们的路,却不知咱们的路,早就四通八达了。”
苏婉儿声音清亮,
“他们要围剿,就让他们围。咱们要做的,是趁他们注意力都在长安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把商社的分号,开到洛阳、扬州、益州去。”
全场哗然。
“这……是不是太快了?”
“资金够吗?人手呢?”
“外地人生地不熟……”
“资金,商社现有盈余五千八百贯,另可向钱庄或丝路商社借贷三万贯。”
苏婉儿早有准备,
“人手,每家分号由长安老会员牵头,带十名学徒。至于人生地不熟——”
她笑了:
“崔家在洛阳有分号,卢家三房在扬州有关系,顾家在益州有商路。咱们不是去闯陌生地,是去跟合作伙伴会师。”
原来所有的布局,早就开始了。
众人这才彻底服气。
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
“现在表决。”
苏婉儿环视众人,
“同意开设分号的,举手。”
一只只手举起来,如林而立。
八十一家会员,全数通过。
午后,李默在政事堂收到苏婉儿的密报。
看过商社应对方案和扩张计划,他提笔批示:
“可。洛阳分号重点对接山东世家,扬州分号主攻海外商路,益州分号联通西南诸道。三地市署主官,我已打过招呼。”
批完,他对站立身旁的杜如晦笑道:
“克明兄,你说这苏婉儿,像不像当年的平阳昭公主?”
杜如晦一愣。
平阳昭公主,高祖李渊之女,曾组建“娘子军”助父起兵,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女性军事统帅。
“李相此喻……”
“都是女子,都善组织,都敢在男人主导的领域闯出一片天。”
李默目光深远,
“不同的是,平阳公主执的是刀兵,苏婉儿执的是商道。而这商道,未来或许比刀兵更能改变天下。”
正说着,长孙无忌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李相,刚得到消息,王家正在联络吐谷浑的丝商,要从西域直接进货,绕开顾家。”
“意料之中。”
李默不慌不忙,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西域商路,掌握在谁手里?”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
“安西都护府!程处默将军是……”
长孙无忌作为关陇集团的重要代表,其家族近期通过铁矿经营与技术分享积累了丰厚财富。
他敏锐察觉到唐太宗李世民遏制世族势力的政治动向,并未选择对抗,而是顺应时势,主动调整家族策略,与朝廷及皇室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协作关系。
这种转变既体现了其对政治现实的清醒判断,也反映出当时权力结构中地方大族与中央政权之间从博弈走向共存的微妙平衡,与李默的政策给予一定的支持。
“是我旧部。”
李默接话,
“我已去信程处默将军,西域丝商入长安,须经朝廷指定的‘丝路商社’统一对接。而这家商行,商社占股四成。”
又是一步先手。
杜如晦叹服:
“李相布局之深,令人惊叹。”
“非我布局深,是时势如此。”
李默走到窗边,望着皇城巍峨的宫殿,
“关陇世家把持商路百年,早该变了。朝廷要打通商路、繁荣市场,就需要新的力量打破旧格局。商社,就是这把刀子。”
他转身,神色严肃:
“但刀子太锋利,也可能伤到自己。所以朝廷既要用它,也要管它。这次三司核查,就是第一次管。”
“若查出问题呢?”
长孙无忌问。
“那就依法处置,该罚罚,该改改。”
李默坦然,
“商社不能成为法外之地。只有经得起审查,才能真正站稳。”
窗外,秋风渐紧。
但政事堂内的三人知道,这场商业变革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在西市执棋的女子,正带着她的商社,一步步走进风暴中心。
正月廿五,三司核查组进驻商社。
带队的是户部侍郎崔敦礼,崔家旁支,素以严谨着称。
王家、李家都暗中松了口气——崔敦礼与李默并无深交,想必会公事公办。
核查持续三日。
第一日,查账目。
商社所有收支记录、契约文书、会费台账,全部公开。
崔敦礼带着十二名算学博士,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二日,查交易。
随机抽取三十笔交易,走访对应商户核实。无一例虚假,无一例强买强卖。
第三日,查技术授权。
书院工坊孙师傅亲自到场,证明所有技术转让合规,培训记录完整。
三日后,核查报告呈送御前。
结论只有八个字:
“运作规范,于民有利。”
报告传出的当天,王家货栈门庭冷落——商户们用脚投票,纷纷转向商社。
李家长安总号内,李茂贞看着直线下跌的染料销量报表,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提笔给三弟李茂才写信:
“与商社技术入股之事,可速行。”
而卢家祠堂里,卢文忠亲手将漕运主支的印信交给弟弟卢文远:
“从今往后,长安货运,你说了算。”
正月廿八,小雪。
长安商社洛阳分号、扬州分号、益州分号,同日挂牌。
消息传回长安时,苏婉儿正站在商社新购的五进大院前。
这块地皮原是王家的产业,因资金周转不灵,昨日刚刚抵给商社。
赵掌柜兴奋地指着规划图:
“东院做工坊,西院设货栈,南院是议事厅,北院……”
“北院留出来。”
苏婉儿忽然说。
“留出来?做什么用?”
“办学堂。”
苏婉儿望着纷飞的雪花,
“教商户子弟识字算账,教工匠子弟学新技术。商社要长久,不能只做生意,还要……培养人。”
赵掌柜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
雪越下越大,长安城渐渐银装素裹。
但西市这片新院子里,炉火正旺,人声鼎沸。
一场席卷大唐的商业变革,就从这里,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