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谎言(2/2)
沈墨渊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她。
“好的,我知道了。”
苏云蝶看着沈墨渊平静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鼓起勇气,小声问:“那……那我和晓宇……可以走了吗?”
沈墨渊闻言,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走?你想走去哪?”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苏云蝶闪烁的眼睛。
“先不说你身上背着原主苏云蝶的命案——哪怕你是执行命令,这依旧是无可辩驳的杀戮。”
苏云蝶的身体颤抖起来,脸色惨白。
“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带着晓宇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教团已经盯上你了,守夜人知道晓宇是你的软肋。你以为离开这里,就能躲开他们?你只会把晓宇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甚至可能被教团直接抓走,用来要挟你,或者……更糟。”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苏云蝶的心上。
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教团那些疯子的手段。
只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侥幸,一丝想要带着孩子远离这一切、回到之前那种虚假平静生活的奢望。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不敢再看沈墨渊的眼睛,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沈墨渊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行了,”他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
苏云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今天晚上,教团很可能会有动作。我们需要提前布置。你熟悉他们的部分行动模式。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提供信息,甚至……配合行动。”
他看着苏云蝶的眼睛:“如果你配合,帮助LRDA阻止袭击,保护平民,可以算你立功,将来在处理你的问题时,会是一个重要的减罪考量。明白吗?”
将功补过。
苏云蝶听懂了。
这是交易,也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我知道了。我会配合。”
沈墨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似乎在思考晚上的布局。
苏云蝶却坐在那里,内心挣扎翻滚。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沾染过原主的鲜血,也曾经为晓宇做过饭、洗过衣服、擦过眼泪。
许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袖的布料,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沈先生……我……我必须得跟晓宇坦白我的身份吗?”
她抬起眼,看向沈墨渊,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最后的挣扎。
“我……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配合你们做任何事!只要……只要你们可以保证晓宇的安全!我可以永远不在他面前出现,只要你们能安排人照顾他,让他平安长大……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打转。
对她而言,向晓宇坦白自己是个“冒牌货”,是个杀害了他真正母亲的怪物,比接受LRDA的审判,更加可怕。
她宁愿自己消失,宁愿晓宇恨一个“死去的母亲”,也不愿他面对如此残酷的真相。
沈墨渊转回视线,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和哀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你别忘了。”
“你不是苏云蝶。”
苏云蝶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泪水无声滑落。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重复着,充满了自我厌弃和彻底的绝望:
“对……我不是她……我不是……我不是苏云蝶……我只是个……怪物……”
看着彻底崩溃、反复否定自己的苏云蝶,沈墨渊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而就在这时,苏云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着,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也是晓宇的妈妈啊……我这几年和他的相处……都是真的啊……”
沈墨渊听完,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却依旧执着于那份“偷来的母爱”的异魔,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几分钟后,苏云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苏云蝶用纸巾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调整表情,朝着员工休息区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起居室兼娱乐室。
晓宇和凌霜华并肩坐在地毯上,一人拿着一个游戏手柄,正全神贯注地“驾驶”着。
晓宇小脸激动得通红,嘴里不时发出“哎呀!”“冲啊!”的喊叫。
凌霜华则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手指灵活地按动着,显然在不着痕迹地让着孩子。
“妈妈!”晓宇眼尖,一下子看到了门口的苏云蝶,立刻放下手柄跑了过来。
他跑到苏云蝶面前,仰起头,却看到妈妈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
“妈妈……你怎么哭了?”他伸出小手,想去摸妈妈的脸,“是谁欺负妈妈了吗?妈妈不哭不哭……”
孩子稚嫩却充满关切的话语,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苏云蝶千疮百孔的心。
她看着儿子清澈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样子,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蹲下身,双手颤抖地捧住晓宇的小脸,张了张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晓宇……其实……其实我……”
“其实你妈妈想说,她很爱你。”
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墨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休息室门口。
苏云蝶的话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沈墨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
沈墨渊没有看她。
他走到晓宇身边,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看着晓宇那双懵懂又带着担忧的大眼睛,声音放缓:
“你妈妈一直都在默默保护着你。她有着一颗母亲的心,十分的爱自己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又很快聚焦在晓宇脸上。
“这份爱,甚至还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一切。”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旁边的苏云蝶浑身一震,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沈墨渊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晓宇柔软的发顶。
“所以啊,晓宇,”他看着孩子的眼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一个很爱、很爱你的妈妈。”
晓宇有些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不太明白这个看起来有点酷酷的大哥哥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听起来很深奥的话。
但是,“妈妈很爱我”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立刻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苏云蝶,用力点头,大声说:
“嗯!我知道!妈妈最爱我了!我也最爱妈妈!”
然后,他像个小大人一样,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踮起脚,笨拙而认真地给苏云蝶擦眼泪:“妈妈不哭,不哭,晓宇在这里,晓宇保护妈妈!”
苏云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间,放声痛哭。
“对……晓宇……妈妈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晓宇被妈妈抱得紧紧的,他也用力回抱着妈妈,小手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像妈妈以前安慰他那样,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乖,不哭哦,晓宇在呢。”
沈墨渊默默地看着相拥的母子,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他没有回前面的店堂,而是走到了旁边一扇通向后面小院的玻璃门前,推门走了出去。
沈墨渊走到小院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
“……啊,我刚刚在干嘛?”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刚才自己蹲在晓宇面前,说出那些话的场景。
“我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些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凌霜华走到了他身边,也靠在墙上,长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同样抬起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询问,也带着全然的信赖:
“老大。”
沈墨渊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你觉得……”凌霜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得不对?”
沈墨渊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诚实,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我应该让她坦白,或者至少,不阻止她。而且她是异魔。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像人,多么……痛苦。”
“可是,”凌霜华转过头,看着他清俊却带着困惑的侧脸,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你没有。”
“是啊,”沈墨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觉得呢?霜华。我是不是心软了?或者,被她骗了?”
凌霜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顿了顿,目光也投向小院玻璃门内。
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休息室里,苏云蝶已经止住了哭泣,正抱着晓宇,小声说着什么,晓宇则搂着她的脖子,依赖地靠在她怀里。
“而且,我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异魔。”
凌霜华继续说,“就是……有些不可思议。她看那孩子的眼神和人类母亲,一模一样。”
沈墨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对相依的母子,眼神深邃。
“她或许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异魔了。”
凌霜华看向他。
“真正的苏云蝶,在临死前,对晓宇的执念和母爱,强烈到不可思议。”
沈墨渊的声音低沉,“那份情感,或许在‘读取’和‘替代’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它不是简单的记忆覆盖,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融合,甚至侵蚀。”
“她现在……可以说,既是那个死去的苏云蝶意志的延伸和扭曲载体,又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异魔个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
他看向凌霜华:“她也许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甚至背负着原罪。但至少对晓宇而言……她现在,确实是个‘好母亲’。”
凌霜华静静地听着,眼里光芒流转。
沈墨渊最后目光再次落回玻璃门内的孩子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以及更深沉的复杂,“晓宇现在还小,他刚刚失去安稳的生活。有些真相太沉重,现在的他……承受不起。”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霜华:“我不想他经历那些事情。至少,不是现在。”
凌霜华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转过身,正对着沈墨渊。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长发和洁白的面容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沈墨渊的身影,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信任。
“我相信你,老大。”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沈墨渊的心上。
“从小就信。”
沈墨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信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霜华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回了那片甜腻而温暖、却暗流涌动的店里。
身后,凌霜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安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