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张大善人,安详晚年(2/2)
看着他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打理店铺精打细算,有时甚至会因为一点小利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这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剑光纵横、杀伐果断的修士形象,而是一个真实的、挣扎求存的凡人男子。
这种反差,让她恨意之下,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张凌云赚了钱,生活改善了些,虽然依旧警惕姬灵儿,但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也未曾苛待她。
吃穿用度,总有一份。
姬灵儿最初不屑,但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也只能慢慢地接受。
逃离轮回的方法依旧渺茫,日子却还得一天天过下去。
在这个没有灵气、无法修炼的平凡世界,张凌云和姬灵儿如同两滴落入江河的墨,被命运的流水裹挟着,奔涌向前,却始终无法挣脱那无形的轮回枷锁。
张凌云的商业天赋在这个世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他从一间药铺起家,凭借敏锐的眼光,诚信的经营,生意越做越大。
涉足粮食、布匹、漕运,乃至后来机缘巧合插手了海外稀缺货物的贸易,财富如同滚雪球般增长。
二十年后,他已成为这座名为“清江城”中首屈一指的巨贾,家财万贯,仆从如云。
人们称他为“张半城”。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看着铜镜中那张逐渐被岁月刻上皱纹、眼中深藏疲惫与茫然的脸,他心中那份属于“修士张凌云”的孤寂与不甘从未褪去。
财富、地位、家庭,这一切如同华丽的囚笼。
他置身其中,却始终是个“旁观者”,一个努力扮演好角色的演员。
他从未停止暗中探寻这个世界的异常,寻找回归的线索,但几十年过去,一无所获。
姬灵儿,这个曾经的乌孙圣女,乌月教的天之骄女,同样被时光磨平了大部分的棱角。
她一直没有嫁人,
最初是仇恨与不屑,后来是习惯了一个人。
张凌云发达后,并未忘记她这个“故人”,在城西给她置办了一处清雅的宅院,安排了仆役,定期送去银钱用度,保她衣食无忧,也算是对这段诡异共处时光的一份复杂交代。
姬灵儿接受了这份供养。
并无感激。
这是他欠她的。
她将自己关在宅院里,种花养草,读书写字,偶尔弹弹古琴。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这个世界,寻找破绽。
她看着张凌云一步步崛起,成为人人敬仰的张大善人,心中那份恨意被漫长的时光消磨得只剩下淡淡的唏嘘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关注。
两人极少见面,偶尔在城中遇见,也只是隔着人群远远一瞥,或微微颔首,便各自离去。
仿佛只是两个有着遥远过去、点头之交的故人。
转眼,一个甲子过去。
张凌云已是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翁,儿孙绕膝,家业交给了长子打理。
他大多时间躺在庭院躺椅上晒太阳,回忆着早已遥远的青林镇、青玄山、大梁国……
姬灵儿也成了满头银丝、皱纹深深的老妪,牙齿都已掉光。
她依旧住在城西那座渐渐显得陈旧的宅院里,偶尔会让婢女推着,到张府附近转转,也不进去,就在对面的茶摊坐坐,听听街坊议论张老爷家的近况,然后啐一口,低声咕哝几句“为富不仁”、“奸商”,再让婢女推回去。
这一日,阳光正好。
张凌云躺在院中紫藤架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眯着眼,似睡非睡。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没有人拦她。
张府上下都认得这位老太太,老爷早有吩咐,随她来去。
姬灵儿走到摇椅旁,低头看着椅上风烛残年的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拖过旁边一个小凳子,慢吞吞地坐下,开始用漏风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数落起来:
“张凌云,你个老不死的……当年在集市,你居然敢躲开……害我摔得那么疼……后来做生意,心眼比谁都多……赚那么多黑心钱……娶那么多房,也不怕累死……现在躺在这儿装死狗……”
张凌云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他已经习惯了。
这老婆子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出,仿佛成了她晚年唯一的乐趣和执念。
听着那熟悉又聒噪的数落声,感受着阳光透过紫藤叶洒下的斑驳暖意,张凌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脑海中,两段漫长而迥异的人生画面交织闪过,最终,都化为了耳边的絮叨和身上的暖阳。
也好。
他心中默念。
在这诡异的、无尽的轮回里,能有个人一直记得你,哪怕是恨着你、念叨着你,似乎……也不那么孤单了。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水中,渐渐模糊、远去。
摇椅停止了轻晃。
姬灵儿停下话语,凑近了些,看到老人安详闭目的脸庞,气息已无。
她愣住了,伸出一只枯瘦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张大善人,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