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虫噬驿站(1/2)
第一章 暴雨困途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是夕阳晚照,下一刻乌云就像打翻的墨汁般泼满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在官道上,溅起一片泥泞。陆九龄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囚车里的犯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蓬头垢面,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正闭目养神,仿佛这倾盆大雨与他无关。
“头儿,前面有驿站!”年轻的差役王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道。
陆九龄眯眼望去,雨幕中果然隐约有座建筑的轮廓。他催马前行,近前才看清是座破旧的驿站,门楣上挂着的木牌在风雨中摇晃,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青石驿。
驿站大门紧闭,王顺上前用力拍门:“开门!官差办案!”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什么人?”
“江州府捕头陆九龄,押解犯人赴京。遇雨借宿,速速开门!”
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驿卒,披着蓑衣,提着灯笼。他看了眼囚车里的犯人,又看看陆九龄腰间的腰牌,点点头:“大人请进,只是驿站简陋,委屈各位了。”
陆九龄一行人进了驿站。这是个四合院式的建筑,正堂三间,两侧厢房各四间,中间是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院里已经停了两辆马车,马厩里拴着五六匹马。
“驿丞何在?”陆九龄问。
“驿丞老李头进城办事去了,明早才回。小人是驿卒,姓赵。”老赵提着灯笼引路,“正堂东间空着,大人可住。犯人……”
“关在西厢房,严加看守。”陆九龄吩咐王顺和另一名差役张武,“你们两个轮流值夜,不得有误。”
正说着,正堂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圆脸肥肚,穿着绸缎衣裳,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另一个是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青衫布履,背着一个书箱。还有个中年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哟,又来人了。”富商笑眯眯地拱手,“在下姓钱,做药材生意的。这两位是苏秀才和陈寡妇母女。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江州捕头陆九龄。”陆九龄还礼,“钱老板这是往哪里去?”
“去京城送货。”钱老板笑道,“这雨下得突然,困在这里了。正好,人多热闹。”
陆九龄点点头,让王顺将犯人押去西厢房。那犯人经过众人时,一直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陈寡妇身边的小女孩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小女孩吓得往母亲身后躲。
“看什么看!”张武推了犯人一把。
犯人也不恼,低头跟着走了。
安顿好后,老赵送来饭菜:一盆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青菜汤。钱老板嫌弃地皱了皱眉,从自己行李里拿出腊肉、烧鸡,分给众人:“出门在外,大家有缘,一起吃。”
陆九龄婉拒了,只吃驿站的饭菜。苏秀才倒是接过了一块腊肉,连声道谢。
饭桌上,钱老板打开了话匣子:“这青石驿啊,我走了十几年,每次路过都觉得阴森森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叫‘青石’吗?”
众人都摇头。
“据说百年前,这里是个采石场。”钱老板压低声音,“后来出了事故,塌方埋了几十个工人。尸体挖不出来,就这么埋在青石堆里了。再后来,朝廷在这里建了驿站,取名青石驿。可怪事就来了——住店的客人,常听见半夜凿石的声音,还有人看见满身是血的石工在院里走……”
“钱老板莫要吓人。”陈寡妇搂紧女儿。
苏秀才却来了兴趣:“可有什么记载?”
“县志里隐约提过。”钱老板道,“说是驿站建好后,首任驿丞不到半年就疯了,整天念叨‘石头里有眼睛在看我’。之后每任驿丞都干不长,最多两年就要调走。现在的李驿丞,已经干了三年,算是破纪录了。”
陆九龄听着,眉头微皱。他是捕头,办案多年,听过不少怪力乱神的故事,大多都是人心作祟。但这驿站确实透着古怪——太安静了,除了雨声,连虫鸣都没有。
“各位客官,吃完早些歇息吧。”老赵过来收拾碗筷,“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莫要出门。”
“为何?”苏秀才问。
老赵眼神闪烁:“山里野兽多,怕伤着人。”说完匆匆走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陆九龄回到东间,检查了门窗,又去西厢房看犯人。犯人已经睡下,张武守在门外。
“头儿,这人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张武低声道,“连自己犯了什么事都不问,不对劲。”
陆九龄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的犯人。那人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但陆九龄总觉得,他在装睡。
“盯紧了,明早雨一停就走。”
回到房间,陆九龄和衣躺下。连日奔波,他很快沉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是凿石声。
叮、叮、叮……
缓慢而有节奏,从地下传来。
陆九龄坐起身,侧耳细听。声音很清晰,就在房间正下方。他下床点亮油灯,蹲下身,耳朵贴在地板上。
叮、叮、叮……
确实是凿石声,还有隐约的……喘息声?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廊一片漆黑。凿石声停了。他屏息等待,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西厢房方向传来的。
陆九龄摸向腰间佩刀,悄步走向西厢房。经过院子时,他看见正堂西间还亮着灯——那是钱老板的房间。
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从西厢房地下传来的。陆九龄走到张武值守的房间外,轻轻敲门。
无人应答。
“张武?”他低声唤道。
还是没动静。陆九铭心头一紧,推门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油灯还亮着,张武的佩刀靠在墙边,人却不见了。
囚犯还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似乎睡得很沉。
“张武!”陆九铭提高声音。
走廊传来脚步声,王顺揉着眼睛跑过来:“头儿,怎么了?”
“张武不见了。”
两人在驿站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张武的踪影。钱老板等人被惊动,都聚到正堂。
“会不会去茅房了?”钱老板问。
“茅房找过了,没有人。”王顺脸色发白。
苏秀才忽然道:“陆捕头,你刚才可听见凿石声?”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从地下传来的。”苏秀才说,“我本想出来看看,又想起驿卒的叮嘱,没敢出门。”
陈寡妇搂着女儿瑟瑟发抖:“这地方……不干净。”
正说着,老赵提着灯笼从后院过来:“各位客官,怎么了?”
“我的手下不见了。”陆九龄盯着他,“驿卒可知这驿站有什么密道暗室?”
老赵摇头:“小人不知。驿站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那凿石声呢?”
老赵脸色一变:“凿石声?大人也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
“偶尔……偶尔会听见。”老赵吞吞吐吐,“驿丞说是地基不稳,石头热胀冷缩发出的声音。”
陆九龄根本不信。他让众人在正堂等候,自己带着王顺再次搜查驿站。这次搜得更仔细,每一间房,每一寸地,都不放过。
在西厢房最里间的地板上,陆九龄发现了异样——一块青石板有松动的迹象。他让王顺撬开石板,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头儿,这……”王顺握紧刀柄。
陆九龄接过灯笼,往洞里照去。是个向下的阶梯,凿得很粗糙,石壁上还有新鲜的凿痕。
“你守着,我下去看看。”
“头儿,太危险了!”
“张武可能在里面。”陆九龄不容置疑,“若我一炷香时间没上来,你就封了洞口,带其他人立刻离开驿站,去最近的县衙报官。”
说完,他提着灯笼,握紧佩刀,走下阶梯。
第二章 地下石室
阶梯很深,走了约莫三丈才到底。桌,桌上摆着凿子、锤子等工具,还有一盏油灯,灯油将尽。
陆九龄举灯四照,石窟里空无一人。但在石桌旁的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张武!”他低声呼唤。
无人应答。但石窟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陆九龄循声走去,发现石窟一侧还有个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他侧身挤进去,通道不长,尽头是另一个稍小的石室。
石室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张武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凿子,鲜血染红了衣襟。他还没死,眼睛半睁,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
更可怕的是石室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全是同一个名字:林秀娘。
而在墙角,堆着一堆白骨,从大小看,至少是三四具尸骨。
陆九龄急忙蹲下查看张武的伤势。凿子刺得很深,伤及肺腑,已经没救了。张武抓住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石……石头里……有人……”
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陆九龄闭了闭眼,强忍悲愤。他检查石室,那些白骨有新有旧,最新的那具还连着些皮肉,看衣着是个年轻女子。墙上的字是用利器刻的,有些已经模糊,显然是多年前刻的;有些还很清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林秀娘……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思索间,通道外传来脚步声。陆九龄握刀转身,进来的是王顺。
“头儿!上面出事了!”王顺脸色惨白,“那犯人……那犯人跑了!”
陆九龄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您刚下来不久,西厢房就传来动静。我过去一看,房门大开,犯人不见了,锁链被撬开了!”王顺急道,“钱老板他们吓得要死,都想连夜离开,可雨太大,马不肯走……”
陆九龄看了眼张武的尸体:“先把张武抬上去。”
两人抬着尸体回到地面,驿站里已经乱成一团。钱老板在院子里跳脚:“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就是走也要走!”
陈寡妇母女抱在一起哭泣,苏秀才则脸色发青,紧紧抱着书箱。
老赵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陆九龄让王顺把张武的尸体安放在正堂,沉声道:“都冷静!现在雨大夜黑,出去更危险。犯人逃不远,等天亮我们再搜山。”
“可那凿石声……”陈寡妇颤声道。
陆九龄看向老赵:“驿卒,这地下石室,你当真不知?”
老赵扑通跪下了:“大人饶命!小人……小人知道一些,但都是驿丞吩咐,不让说啊!”
“说!”
“那是……那是驿丞挖的。”老赵哭丧着脸,“李驿丞三年前到任后,就常在夜里下去凿石头。小人问过,他说是 hobby,解闷用的。小人也没多想,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怎么了?”
“半年前,有个投宿的姑娘失踪了。”老赵声音发抖,“驿丞说是她自己半夜走了,可小人在她房里发现了血迹。后来……后来小人在地下石室,闻到了腐臭味……”
陆九龄明白了:“那些白骨,是失踪的旅客?”
老赵点头,又摇头:“小人不敢确定,但确实这几年,驿站常有旅客失踪,都是年轻女子。驿丞都报说是自行离开,县衙也没深究……”
“那林秀娘是谁?”
老赵脸色大变:“林……林秀娘?大人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墙上刻的。”
老赵瘫坐在地:“那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林秀娘是采石场工头的女儿,长得漂亮,被当时的监工看上了。监工强占了她,她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她爹林工头要为女儿报仇,却反被监工陷害,说他偷盗官石,抓进大牢,死在了里面。”
“后来呢?”
“后来采石场就出事了。”老赵眼神恐惧,“塌方那天,监工正好在井下巡查,被活埋了。工人们都说,是林秀娘的鬼魂报仇。再后来,采石场废弃,建了驿站,可怪事不断。都说林秀娘的冤魂不散,还在找仇人……”
钱老板听得浑身发抖:“那……那李驿丞……”
“李驿丞就是当年监工的儿子。”老赵低声道,“他爹死后,家道中落,他读书不成,花钱捐了个驿丞,被派到这里。小人都猜,他挖地下石室,是想找他爹的尸骨……”
陆九龄全明白了。李驿丞为了找父亲的尸骨,挖通地下石室,却不知怎么惹上了林秀娘的冤魂,或者……他根本就是在用活人祭祀,镇压冤魂?
“驿丞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明早……”老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驿丞这次进城,是去请道士。他说驿站阴气太重,要做场法事。”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还有人的惨叫!
众人冲出去,只见马厩里一片混乱。钱老板的一个护卫倒在血泊中,喉咙被撕开,鲜血汩汩流出。马厩里的马匹疯狂地踢打厩门,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回事?!”钱老板吓得腿软。
另一个护卫颤声道:“不……不知道……刚才马惊了,刘三进去查看,突然就……就倒下了……”
陆九龄检查尸体,伤口不是刀伤,更像是被野兽撕咬的。但什么野兽能一击咬断成年男子的喉咙?
“头儿,你看地上!”王顺指着血迹旁。
地上有几个奇怪的印记,像是脚印,但只有三个脚趾,而且很深,像是石头砸出来的。
“这不是人的脚印。”苏秀才蹲下细看,“倒像是……石雕的脚印?”
石雕?陆九龄心中一动,想起张武临死的话:石头里有人。
“所有人回正堂,把门窗关紧!”他命令道。
众人慌忙退回正堂,闩上门窗。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如纸。小女孩低声啜泣,陈寡妇紧紧搂着她。
“陆捕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钱老板声音发颤。
陆九龄还没回答,外面又传来凿石声。
叮、叮、叮……
这次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门外。
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正堂。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什么东西……”王顺握刀的手在抖。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死寂。
然后,门板传来抓挠声,刺耳至极,像是用石头在刮木头。
“啊——!”小女孩吓得尖叫。
抓挠声停了。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飘飘忽忽:
“还我……命来……”
声音凄厉,饱含怨恨。
钱老板吓得尿了裤子。苏秀才抱着书箱瑟瑟发抖。陈寡妇母女抱成一团。
陆九龄握紧佩刀,沉声道:“门外是何人?”
“林……秀……娘……”声音一字一顿,“李德昌……还我命来……”
李德昌就是李驿丞的父亲,当年的监工。
“李德昌已经死了。”陆九龄道,“你大仇已报,为何还不安息?”
“不够……不够……”声音变得尖锐,“他儿子……还在……他挖我尸骨……我要他李家……断子绝孙!”
陆九龄心念电转:“那些失踪的女子……”
“祭品……”林秀娘的声音带上一丝诡异笑意,“李驿丞用她们的血肉……喂石头……想炼石傀……保护自己……可笑……”
石傀?陆九龄想起那些三趾脚印。
“你杀了她们?”
“她们该死……”林秀娘冷笑,“助纣为虐……都该死……你们……也都该死……”
门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木屑纷飞,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顶住门!”陆九龄喝道。
王顺、钱老板的护卫、苏秀才,所有人都冲上去顶住门板。但撞击的力量越来越大,门板开始出现裂纹。
“这样不行!”陆九龄环视四周,看到墙角有张供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把桌子推过来!”
众人合力将供桌推到门后。撞击稍缓,但门外的东西显然不肯罢休。抓挠声又起,这次更急促,更疯狂。
“头儿,撑不到天亮了!”王顺满头大汗。
陆九龄看向老赵:“驿站有没有对付这些东西的办法?”
老赵哆嗦着:“驿丞……驿丞房里有些符纸……不知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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