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观测者牢笼(2/2)
“启动坍缩程序!”欧阳远冲向控制台。
“太晚了!系统过载,常规坍缩无法进行!”沈墨喊道。
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量子叠加...观测者效应...自我指涉悖论...
“我们需要用自我指涉悖论强制所有身份坍缩为统一自我!”他对沈墨说,“用哥德尔语句!创造无法在系统内判断真假的陈述!”
“但那可能摧毁所有意识!”
“任何统一身份都比认知性消散好!”林深转向控制台上的孩子,“小月,听得到吗?我需要你思考一个问题:‘这个陈述是假的’。”
孩子——或者说孩子的叠加态——的眼睛闪烁。量子检测仪显示:认知回路出现逻辑冲突。
欧阳远试图阻止,但被量子效应困住——他的动作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
“不!你们会毁了文心最后的自我!”
“她早就没有自我了,欧阳博士,”林深继续对孩子说,“现在想这个:‘我在说谎’。”
孩子的叠加态开始波动。两个可能身份开始冲突,三秒后,第三个身份加入冲突...
整个乐园的量子结构开始崩溃。
旋转茶杯区域,所有叠加态突然坍缩,茶杯全部确定为静止状态。过山车轨道上,所有不可能结构坍缩为可能结构。摩天轮的座舱坍缩为确定轨迹。
钟楼方向传来建筑确定的倒塌声。
“文心...”欧阳远望向钟楼,脸上是彻底的虚无。
钟楼的地下室爆炸了。不是化学爆炸,而是量子爆炸——所有叠加态瞬间坍缩为单一确定状态,形成可见的认知冲击波,像石头投入意识海洋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一切都“确定化”了:量子叠加变为经典状态,不可能物体变为可能物体,混乱的认知感知稳定。
那些被困在不同身份态中的孩子们开始出现——不是从叠加态中坍缩出来,而是一直以确定身份存在,只是之前他们困在不同的可能自我中,现在被坍缩到统一身份。
林深数了数:二十三个孩子,正是小月的班级人数,都处于茫然状态,但身份状态确定。
小月的身份叠加完全坍缩。她确定为小月的单一身份,睁开眼睛,眼神清澈但充满困惑:“爸爸...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所有可能的我...”
“现在梦醒了,”林深解开她的束缚。
钟楼完全倒塌,废墟中露出一个金属房间的残骸。房间中央是一个玻璃舱,里面躺着一个女人,保持四十二岁模样,但身体呈现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内部有信息流流动。
玻璃舱在量子坍缩中开始崩解,女人的身体也随之消散,不是腐烂,而是像信息结构解体般解码,化作闪烁的确定信息,消失在现实中。
欧阳远跪倒在地,看着妻子消失的方向,没有泪水,只有彻底的空洞。
“她确定了,欧阳博士,”林深轻声说,“从观测的囚笼中。”
欧阳远抬头看着他,嘴唇颤抖:“我只是想...给她完整的自我...”
“自我不需要完整,只需要真实,”林深说,“真实的矛盾,真实的局限,真实的不完美——这些才是真正的自我。”
欧阳远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与系统连接太深,系统崩溃的反噬开始了。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内部信息流乱窜。
“告诉文心...我爱她...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他喃喃自语,然后身体也坍缩为确定的信息消散。
整个悖论乐园开始经典地崩塌——不再是量子异常导致的诡异状态,而是七年废弃应有的物理崩塌。建筑倒塌,设施锈蚀,彩漆剥落。
林深抱起虚弱的小月,沈墨的投影指示着出口,他们带领其他孩子踉跄着跑向乐园出口。
他们刚冲出大门,身后就传来经典的结构倒塌声。回头望去,悖论乐园已化为确定的废墟。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二十三个孩子全部获救,检查显示他们除了轻度脱水和营养不良,没有永久性损伤,但对自我认知普遍异常——有的短暂忘记自己的名字,有的混淆记忆,需要长期心理重建。
林深和小月接受了长时间问询。他们的描述被记录,但官方报告归结为“集体幻觉事件”,欧阳远被确认为已死亡。
三个月后,小月基本康复,但转学了艺术专业。“我想学习表达不确定,”她对林深说,“不是量子不确定,是情感的不确定。”
林深继续他的研究,但增加了一个新方向:量子伦理与认知边界。他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警告量子认知技术的潜在风险,尽管大多数同行认为他的担忧过于超前。
悖论乐园的原址被政府收购,建起了一座认知康复中心,林深受邀担任顾问。中心采用完全不同的理念:帮助患者重建健康的自我认知,而不是玩弄认知可能性。
一天深夜,林深在中心档案室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加密的量子存储设备。里面是欧阳远的研究日记,最后一行写着:
“文心今天问我:欧阳,我是谁?
我无法回答。
但我会找到方法,
让她成为所有可能的自己。
无论代价。”
林深删除文件,物理销毁设备。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代价即使付出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而在康复中心的庭院里,新栽的树木在经典物理中生长。患者在阳光下散步,学习接受有限的自我。
偶尔,会有患者报告说,在特定时刻能感觉到“认知的温柔”,像是有人在轻轻告诉他们:就这样,很好。
林深将这些报告归档,不作解释。也许,那些被释放的量子信息,终于找到了最温和的存在形式——不是叠加态,不是纠缠态,只是安静的确定状态,像所有经典事物一样。
观测者牢笼永远破碎了,但关于自我本质的问题仍在继续。而林深知道,有些边界,科学永远不该跨越——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有些代价,连最深的爱也无法正当化。
在真实的世界里,小月逐渐接受了有限的自我。她学会了绘画,在画布上探索身份的可能性。
而林深,每当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如此坚持量子研究的伦理规范时,他总会回答:
“因为观测创造现实。我们可以观测,可以测量,可以好奇,但永远不该试图成为他人的观测者。”
然后他会看向窗外,树叶以确定的方式生长,云朵以确定的轨迹飘动,世界以确定而美丽的方式存在——不完美,但真实。
悖论乐园永远关闭了,但每个人仍拥有自己的自我——有限的、矛盾的、珍贵的自我。
而林深觉得,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