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时间褶皱(2/2)
周文海的脸瞬间苍白:“你胡说!我能感觉到她!在系统里,她的意识还在!”
“那是你自己的希望投射到系统噪音上。”徐枫残酷地继续,“你困住了几十个人,剥夺他们的时间感知,只为了维持一个早就消失的意识幽灵。”
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林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同部位以不同频率振动。
“时间共振失控!”李锐看着检测仪,“她的身体不同部分开始以不同时间流速运行,继续下去会...时空性撕裂。”
字面意义上的撕裂——如果左手的时间流速是右手的十倍,连接处的组织会承受无法想象的应力。
“启动同步程序!”周文海冲向控制台。
“太晚了!系统过载,常规同步无法进行!”李锐喊道。
徐枫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流速差异...量子纠缠...共振...
“我们需要创造统一的时间共振场!”他对李锐说,“用褶皱干扰发生器!设置到所有不同时间流的谐波频率!”
“但需要计算所有时间流的精确频率和相位!”
“林晚的身体就是活体探测器!”徐枫指向颤抖的林晚,“她不同部位的时间流速差异,正好给我们提供了所有活跃时间流的数据!快,连接检测仪,提取频率参数!”
李锐快速操作。检测仪连接到林晚身上的传感器,屏幕开始滚动数据:左臂时间流速系数1.7,右臂0.3,左腿2.1,右腿0.8,躯干1.0...
“十六个不同时间流!”李锐声音紧张。
“计算谐波共振频率!”徐枫启动褶皱干扰发生器。
周文海试图阻止,但被时间的异常效应困住——他的动作被急剧减速,像陷入慢动作。
“不!你们会毁了小雨唯一的生存机会!”
“她早就没有生存机会了,周博士。”徐枫设置完最后一个参数,“现在,让她安息吧。”
发生器启动,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无形的场扩散开来,不是声音,不是电磁波,而是时间本身的振动。
林晚身体的颤抖开始同步,不同部位的时间流速差异逐渐缩小。她混乱的生理数据开始趋近正常。
但整个乐园的时间结构开始崩溃。
旋转茶杯区域,不同转速的茶杯突然同步,然后全部停止。过山车轨道上,永远循环的车厢脱离循环,停在轨道上。摩天轮的座舱开始统一速度转动。
钟楼方向传来建筑开裂的声音。
“小雨...”周文海望向钟楼,脸上是彻底的绝望。
钟楼的地下室爆炸了。不是化学爆炸,而是时间爆炸——被压缩的时间瞬间释放,形成可见的时间涟漪,像石头投入水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一切都“正常化”了:凝固的彩旗开始飘动,静止的设施开始运转(虽然缓慢),空气中的粘稠感消失。
那些被困在不同时间流中的游客开始出现——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他们困在不同的时间帧中,现在被同步到统一时间流。
徐枫数了数:二十三人,不同年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都处于茫然状态,但生理体征稳定。
林晚的颤抖完全停止。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澈但充满困惑:“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好多时间线...”
“现在梦醒了。”徐枫解开她的束缚。
钟楼完全倒塌,废墟中露出一个金属房间的残骸。房间中央是一个玻璃棺,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保持九岁模样,但身体呈现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内部有时间流光流动。
玻璃棺在时间同步中开始崩解,女孩的身体也随之消散,不是腐烂,而是像沙漏中的沙粒般流逝,化作闪烁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周文海跪倒在地,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没有泪水,只有空洞的眼神。
“她自由了,周博士。”徐枫轻声说,“从时间的囚笼中。”
周文海抬头看着他,嘴唇颤抖:“我只是想...给她更多时间...”
“时间不是长度,是深度。”徐枫说,“三年的深度体验,胜过三百年的空洞存在。”
周文海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与系统连接太深,系统崩溃的反噬开始了。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混乱的时间流光乱窜。
“告诉小雨...爸爸爱她...”他喃喃自语,然后身体也化作光点消散。
整个时光乐园开始正常地崩塌——不再是时间异常导致的诡异静止,而是十一年废弃应有的物理崩塌。建筑倒塌,设施锈蚀,彩漆剥落。
徐枫抱起虚弱的林晚,李锐搀扶起最近的一个苏醒者,三人带领其他人踉跄着跑向乐园出口。
他们刚冲出大门,身后就传来巨大的结构倒塌声。回头望去,时光乐园已化为真正的废墟。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二十三名“时间囚徒”被送往医院,检查显示他们除了轻度脱水和营养不良,没有永久性损伤,但对时间感知普遍异常——有的感觉时间过快,有的感觉过慢,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徐枫和林晚接受了长时间问询。他们的描述被记录,但官方报告归结为“非法实验场所的偶然坍塌”,周文海被确认为已死亡。
三个月后,林晚基本康复,但转攻心理学中的时间感知研究。“我想理解人们如何体验时间。”她对徐枫说,“不是物理时间,是心理时间。”
徐枫继续他的研究,但增加了一个新方向:时间伦理与科技边界。他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警告时间操控技术的潜在风险,尽管大多数同行认为他的担忧过于超前。
时光乐园的原址被政府收购,建起了一座时间感知康复中心,徐枫受邀担任顾问。中心采用完全不同的理念:帮助患者重建正常的时间感知,而不是操控时间。
一天深夜,徐枫在中心档案室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里面是周文海的研究日记,最后一页用颤抖的字迹写着:
“小雨今天问我:爸爸,永远有多长?
我无法回答。
但我会找到方法,
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
无论代价。”
徐枫合上日记,锁进保险柜。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有些代价即使付出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而在康复中心的庭院里,新栽的树木在正常的时间中生长。患者在阳光下散步,学习感受时间的自然流逝。
偶尔,会有患者报告说,在特定时刻能感觉到“时间的温柔”,像是有人在轻轻告诉他们:慢慢来,没关系。
徐枫将这些报告归档,不作解释。也许,那些被释放的时间能量,终于找到了最温和的存在形式——不是褶皱,不是循环,只是安静地流逝,像所有自然的事物一样。
时间褶皱被抚平了,但关于时间本质的问题仍在继续。而徐枫知道,有些边界,科学永远不该跨越——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有些代价,连最深的爱也无法正当化。
在真实的世界里,林晚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时间感知。她学会了冥想,在静止中体验时间的深度。
而徐枫,每当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如此坚持时间研究的伦理规范时,他总会回答:
“因为时间是生命的画布。我们可以学习绘画,可以等待颜料干透,但永远不该试图让画布本身停止老化。”
然后他会看向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稳定,无情,公平。
时间乐园永远关闭了,但每个人仍拥有自己的时间——有限的、不可逆的、珍贵的时间。
而徐枫觉得,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