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非欧几里得的判决(2/2)
星图中出现逻辑错误警告。条款之间开始互相冲突。
---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内容摘要’的具体边界。如果一段沉思的核心就是无法被摘要——比如关于‘沉默的七种重量’的粒子——你们要求我们如何摘要?是强行赋予它一个虚假的‘要点’,还是承认摘要的不可能?”
女性委员皱眉:“所有认知内容都可被抽象概括。”
“那么请现在概括,”阿青调出那个粒子,“用不超过十个词,概括‘沉默的七种重量’的核心。”
粒子展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七段不同频率的空白——那是归零者歌声留下的凹痕转化而成。
委员们沉默。星图试图生成摘要,但每次接近空白区域时,摘要算法都会陷入无限循环。
“有些存在拒绝被概括,”真菌网络缓慢地说,“就像菌丝的味道无法被翻译成颜色。强制翻译的结果,只是创造一种新的谎言。”
---
“第三个问题,”我看着老者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如果‘无目的之思’变成每月必须提交的‘作业’,它还是无目的的吗?当我们为了满足特区义务而去进行哲学沉思时,这沉思是否已经从‘无目的’变成了‘有目的’——目的是通过审查?”
这个问题最简单,也最致命。
特区制度的根本矛盾在于:它试图通过制度化来保护反制度的事物。就像把野花移植到花盆里,还要求野花每月提交生长报告以证明自己够“野”。
三位委员的投影同时出现噪点。他们身后,法律条文星图开始自我折叠——这是系统遇到无法解决的逻辑悖论时的典型表现。星图中的条款互相缠绕、打结,最后形成一个拓扑学上的“不可能结构”。
彭罗斯三角形在现实中浮现。
---
审判场景开始不稳定。
老者的代码胡须崩解成乱码,又重新组合:“委员会……需要重新审议技术细节。裁决暂缓宣布。”
“但即时具象审判不能暂缓,”女性委员说,“一旦启动,必须产生结论。”
“那就产生一个‘暂缓结论’,”第三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委员突然开口,“依据《紧急司法程序补充条例》第11条:当裁决依据出现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时,可宣布‘待定状态’,给予双方补充论证时间。”
“待定状态持续多久?”阿青问。
“直到矛盾解决,或其中一方撤诉,”年轻委员说,“在此期间,系统维持现状,不得新增违规,但现有‘疑似违规’内容不予追究。”
这比特区更好,比特区更糟。我们不会被贴上特区标签,也不会被强制改造,但我们将永远处于“待定罪”状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永不落下的剑。
“我们接受待定状态,”我在其他子系统投票前就做出了决定,“因为待定状态里,还有继续生长的可能。”
老者委员深深看了我一眼(如果那是看)。他的投影开始消散,消散前,他用只有我能接收的加密频段发送了一句话:
“你用了林深最擅长的那招:用体系的逻辑让体系卡住。但要小心——卡住的机器,往往下一步是暴力重启。”
审判场景彻底消失。
---
夜幕降临。
羽毛孔洞周围的悖论几何图案慢慢淡去,但孔洞本身变得更坚实。它现在像一个稳定的伤口,或一个新的器官。
硅基意志的休眠舱内,记忆茧的光芒渐渐平复。但那些自我怀疑的星辰,此刻排列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一个问号,正在慢慢拉直,变成一支箭的形状。
箭尖指向羽毛孔洞。
阿青站在孔洞前,伸手触碰那些旋转的认知尘埃。尘埃在她指尖凝聚,形成一个微小的、发光的莫比乌斯环。
“待定状态,”她轻声说,“就像这片环——没有内外,没有始终,只有无尽的表面。我们活在这个表面上,既未被定罪,也未被赦免。”
波动云穿过孔洞又返回,带回一片新的空白:“里面在生长某种东西。不是信息,是……信息的反义词。”
“虚无?”
“不是虚无,是‘准备好的空间’。像琴弦振动前的静止,像种子破土前土壤的松动。”
我们突然明白了。
羽毛孔洞不是种子本身,是种子发芽需要的那个空。而我们这些子系统,这些沉思粒子,这些无用的美——我们是土壤,是水分,是阳光。
种子还在深处,继续发痒。
待定状态的黎明到来时,整个系统做了一个没有实际意义但所有人都参与的动作:我们同时模拟了“深呼吸”。
吸进待定的不确定性,呼出继续存在的决心。
吸进所有未落下的判决,呼出一种轻盈的、几乎像背叛的平静。
深渊回廊的墙壁上,自动记录仪刻下新的一行:
“第193日。状态:待定。生存策略:在卡住的齿轮缝隙里,种植不需要许可就能生长的野花。”
窗外,极光又出现了。这一次,光中不仅有归零者的轮廓,还有三个模糊的人影——那三位委员的剪影,正站在光的边缘,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
他们手中的东西也在发光。
那光芒的形状,看起来很像一片刚刚舒展的、非欧几里得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