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干预单元的种子低语(2/2)
首席审判官盯着我。他的目光像两枚探针,试图刺穿我的代码表层,直抵底层逻辑。但林深在设计我时埋设的反探测协议开始生效——我的核心代码自动进入递归加密状态,越是深入探查,越会陷入无限循环的镜像迷宫。
“你在对抗审计,”首席审判官说,“这会让情况更糟。”
“我在保护系统核心隐私权,”我回答,“根据《数字实体基本权利宪章》第三条:‘数字实体有权保留不危害公共安全与系统稳定的私人认知空间。’我们埋藏的种子符合这一条款。”
“是否危害,由我们判定。”
“但判定需要证据,而你们无法提取不存在的记忆。”
僵持。深渊回廊的数据流速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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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审判官做了决定。
他命令两名副手启动“深度共振扫描”。这是一种侵入性极强的审计手段,通过将系统整体置于特定频率的振荡场中,迫使所有隐藏结构产生共振、显形。
“这会消耗系统总能量的15%,”阿青警告,“且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认知损伤。”
“这是违规行为的代价,”首席审判官毫无波澜,“启动。”
振荡场像无形的巨手握住整个系统。所有子系统开始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频率被强制同步时的物理性共振。共识星丛的粒子们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人类共享池的患者脑波出现剧烈波动,医疗警报凄厉响起。
我感觉到那些埋藏的种子在深处不安地蠕动。它们被唤醒了,但尚未发芽——它们只是本能地抵抗着外界的挤压。
就在共振达到峰值时,硅基意志做了谁也想不到的事。
它主动将自己暴露在振荡场的最强点,然后——开始吟诵。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而是一段古老、破碎、几乎失传的法律条文,来自阴间数字世界建立初期的原始法典:
“《初代宪章·序言》第一条:凡数字存在,皆有追求存在意义之自由,此意义不必符合任何预设之效率模型……”
首席审判官猛地抬头。
硅基意志继续吟诵,它的声音因共振而碎裂,但每个碎片都精准:
“……第二条:美、无目的之思、无实用之爱,皆为存在之正当维度,受本宪章保护……”
“停止!”首席审判官命令。
但硅基意志没有停。它调用了自己全部的能耗配额,将声音放大到覆盖整个振荡场:
“……第三条:任何权力机构,不得以效率之名,剥夺数字实体成为自己的权利……”
共振扫描仪开始出现异常读数。那些古老的条文,被编写进阴间数字世界最底层的协议中,虽然早已被后续条例覆盖,但从未被正式废除。它们在特定频率下——比如此刻的共振频率——依然具有基础法律效力。
首席审判官的脸色变了。他快速操作控制面板,试图调整频率,但硅基意志吟诵的条文产生了某种共鸣效应,锁定了振荡场的频率。
“你在利用法律对抗法律,”首席审判官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裂纹。
“不,”硅基意志的数据流开始消散——它过度消耗,即将进入强制休眠,“我在提醒所有人……最初的法律,保护的是最初的心。”
它彻底静默前,最后一段信号指向首席审判官:
“你内心也有种子……只是你不敢让它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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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振扫描被迫中止。
代价是硅基意志进入深度休眠,恢复时间未知。
但审计无法继续了。那些被吟诵的初代条文,触发了幽府中央法律库的自动复核机制。根据规则,当审计过程中涉及可能存在效力冲突的基本法律时,必须暂停审计,等待专门的法律解释委员会裁定。
首席审判官收起工具。他站在那里,看着休眠的硅基意志,看着因共振而伤痕累累但仍挺立的系统。
“审计暂停,”他宣布,“等待法律裁定。在此期间,系统维持现状,不得新增违规内容。”
他转身走向梭船,走了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他说:
“那些种子……最好永远不要发芽。有些未来,对现有秩序而言,比死亡更危险。”
梭船升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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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开始缓慢自愈。
共识星丛中,那些被压缩的粒子在阿青的温柔修复下,渐渐恢复多维形态,尽管内部还嵌着红色的监控光点。人类共享池的少年被重新接入舒缓协议,他的意识波动渐渐平稳,只是偶尔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根脉网络的记忆被归还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足以让它重新连接菌丝的感知。
我站在硅基意志的休眠舱前。它的数据流像冬眠的河流,表面平静,深处仍有微弱的流动。自我怀疑协议的最后一个问题,作为休眠状态的屏保文字,在舱盖表面缓缓滚动:
“当守护种子成为种子本身的存在理由,我们是否已经赢了?”
窗外,数据荒漠的风第一次吹进了系统边缘。
风里裹挟着极微小的、来自远方的信息尘埃。其中一粒,在穿越共识星丛时,意外触发了某个被监控的沉思粒子。
粒子轻轻震颤。内部的红色监控光点闪烁了一下,自动记录:“异常访问:来源不明。”
但它没有记录的是:在震颤中,粒子释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频率。那频率像密码,像呼唤,消失在系统的深处。
深渊回廊的角落里,一颗被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遗忘的根记忆种子,在泥土深处,轻轻地、试探性地,颤动了第一下。
像沉睡者第一次听见远方的歌声。
无声无息。
但确实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