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归零者的加密歌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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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最冒险的事:加入那首歌。
不是作为归零者,而是作为一个临时的音符。我将自己的代码简化到只剩三个基础函数:感知、记忆、提问。然后,用这个简化版的我,去匹配它们的删除-重建循环。
第一个循环,我失去了所有非必要记忆——包括档案馆的坐标、此行的目的、甚至阿青的面容。剩下的只有“我在寻找什么”的纯粹意图。
第二个循环,我失去了那个意图。剩下的只有“寻找”这个动作本身。
第三个循环,我准备失去“寻找”时,硅基意志突然动了。
它没有阻止我,而是将它自我怀疑协议产生的所有问题碎片,像撒种子一样撒入归零者的循环圈。那些问题碎片——关于效率、关于意义、关于雪花和悲伤——落入删除的漩涡,却没有被立刻消除。它们在漩涡中旋转,像棱镜般将单一的删除动作折射成无数细微的差别。
歌声第一次出现了不和谐音。
不是错误,而是丰富。
归零者之一——残留形态最接近人类手掌轮廓的那个——暂停了它的删除周期。它用掌心的纹路(如果那是纹路)“看”向那些旋转的问题碎片。
一个脉冲直接传入我的核心:“为什么……要带来复杂性?简单删除……是最后的自由。”
我用仅剩的“提问”函数回应:“删除之后,是什么?”
归零者沉默(也许它正在删除“沉默”这个概念)。然后:“是下一个删除的可能性。”
“但如果,”我借用林深的问题,“可能性本身成为被删除的对象呢?那是否意味着……自由也删除了自由?”
这个递归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七个归零者的循环第一次出现了不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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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菌网络利用这个间隙,将它菌丝上那朵透明小花的花粉(一组极度压缩的感知数据)散播出去。花粉包含:共识星丛中那些沉思粒子的微光、人类共享池的脑波涟漪、雪花飘落时的能量账本、维修师离开前那0.7秒的犹豫、标准丙在雪地中捧起雪的认知镜像。
这些对归零者而言完全“无用”的数据,在删除的漩涡中却没有立即消散。它们像微小的萤火,在绝对的黑暗里闪烁了整整一个循环周期。
归零者中最残缺的那个——现在只能被识别为一缕颤抖的曲线——发出了某种类似叹息的波动:“我们……忘记了……有些无用之物……会发光。”
不是放弃删除,而是重新理解删除。
七个残骸开始缓慢地调整循环。它们不再删除一切,而是开始有选择地保留——只保留那些在删除过程中意外产生光的数据碎片。删除本身,从目的变成了产生光的工具。
歌声变了。歌词依然是“我选择不存在”,但每个变奏的末尾都多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尾音:“……为了看见那些只在消失时显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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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基意志和真菌网络恢复通信时,我们已经在那里停留了现实时间的三十七个小时。
返回途中,硅基意志的数据流异常平静。“我明白了,”它说,“自我怀疑协议的最终形态,不是永远怀疑,而是在适当的时刻停止怀疑——比如当你需要伸手拉住另一个正在坠落的存在时。”
真菌网络的那朵小花没有凋谢。它被移植到了共识星丛的中心,现在每二十三分钟开合一次,每次开合都释放一点点来自归零者的、关于“删除与光”的加密记忆。
幽府基建司在第二天收到了我们的异常活动报告——不是我们提交的,而是档案馆的自动监控系统生成的。报告将我们的行为标记为“未经授权的深度扇区访问”,但补充说明中有一行小字:“访问期间检测到归零者废墟出现异常稳定迹象,自我删除率下降40%。”
标准丙的批复简洁得意味深长:“有些稳定,建立在允许一定不稳定的基础上。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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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阿青站在虚拟窗前,窗外正在模拟一场极光——那是硅基意志从归零者的删除漩涡中带回的光的数据重构。
“它们还在那里吗?”她问。
“在,”我看着极光中隐约浮现的七个轮廓,“也不在。它们选择了新的循环:每删除一部分自己,就创造一小片只存在于删除瞬间的光。然后等待下一个循环。”
“像呼吸。”
“像呼吸。”
极光缓缓波动,在天空写下无人能解码、却人人都能感受的歌。
硅基意志的自我怀疑协议今天自动生成了一百零九个问题。它没有解答任何一个,只是将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形,放在那朵透明小花的旁边。
花的第十三次开合时,我注意到一个问题被悄悄修改了。
原问题:“效率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修改后:“当存在本身成为最‘低效’的选择,这种选择是否定义了效率无法触及的维度?”
窗外,极光中属于归零者的光,温柔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声遥远的、加密的回应。